裴知微把三家粮铺的账册并排摆在桌上。林嫂站在对面,双手交握在身前。
“城西铺子每日流水对账,城东三日一结,城北五日一结。”裴知微把三串钥匙推过去,“仓务六条不能废。鼠耗超过半成,查铺子;账实不符,查人。”
林嫂接过钥匙,捏得很紧。
“裴姑娘,你真要去陵州?”
裴知微没答。她把父亲残账和母亲手抄《管子》收进包袱,最后拿起那把缺角算盘。算珠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大年牵着两匹马等在粮铺后院门口。他腰间别着那把旧刀,刀鞘上磨出了新的刮痕。沈墨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卷陵州商路图。
“滁州到陵州走水路十二天,走陆路要翻两座山,十八天。”沈墨展开图,“走水路。”
“走陆路。”裴知微翻身上马。
沈墨愣了一下,收起图跟上去。
赵大年打马追到裴知微身侧,没问为什么。他跟了她四年,知道她选陆路一定有道理。裴知微也没解释——她要看看从滁州到陵州这一路,哪些商路还通着,哪些断了。父亲残账里记的三州商路,五年前是活的,现在死了多少,她要亲眼去看。
三人出滁州北门时,城门口的守卒认出了裴知微,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年轻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年长的摇摇头。裴知微没回头。
知府陈正卿派了个书吏在城外十里亭等着。书吏递上一份文书,盖着滁州府衙的大印。
“陈大人说,凭此商引,滁州境内关卡一律放行。另外——”书吏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陈大人的亲笔信,给裴姑娘路上备用。”
裴知微接过商引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信没拆,也收了。
“替我谢陈大人。”
书吏走后,沈墨凑过来。“陈正卿这人倒算厚道。”
“他务实。”裴知微夹了一下马腹,马快了几步,“滁州仓务六条是他上报的政绩,我走了,六条还在,他的政绩就在。”
沈墨不再多说。
三人沿官道走了三天。第一天经过的集镇还算热闹,路边有茶摊和货郎。第二天集镇变小,铺面关了三成。第三天进山,路上几乎看不到商队。
赵大年在山道上砍了一根树枝探路,边走边说:“路上有车辙印,但至少半个月没走过车了。”
裴知微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路边看车辙。辙印不深,是轻车,不是运货的重车。她沿着辙印走了几步,在路边的石头上发现了一道白灰印——这是商路标记,有人在这里标过价或留过路引。
“沈墨,你看这个。”
沈墨蹲下来看白灰印。“是商号标记,但不是滁州的记法。”
“陵州的。”裴知微站起来,“父亲残账里记过这种标记——陵州商用白灰画价,滁州用木炭。”
沈墨抬头。“陵州的商号标记出现在滁州到陵州的官道上,说明五年前有陵州商人走过这条路。”
“现在没人走了。”裴知微重新上马,“路断了。”
第四天傍晚,三人在一个山脚村落借宿。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种着薄田,面有菜色。裴知微用三个铜板向村中老妇买了一碗糙米粥。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大娘,这附近可有商队经过?”
老妇摇头。“三年前还有,后来就没有了。粮贵了,盐也贵了,什么都买不起。”
“粮多少钱一斗?”
“斗米要一百二十文。”老妇说完叹了口气。
裴知微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滁州斗米三十文,这里一百二十文。四倍。
赵大年在旁边低声说:“滁州城外农户卖余粮,一斗才二十文。”
裴知微把粥喝了,碗放回桌上。她从包袱里取出父亲残账,借着油灯翻到记三州粮价差的那一页。父亲五年前记的陵州粮价是斗米五十文。五年前五十文,现在一百二十文。商路断了五年,粮价翻了一倍半。
沈墨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父亲记的这条商路,从滁州到陵州走陆路,运粮成本加两成,陵州粮价五十文,滁州三十文,中间有二十文的利。现在陵州一百二十文,滁州三十文,利差翻了六倍。”
“利差越大,说明断路的人吃的过路费越高。”裴知微合上残账,“到了陵州,先不急着做生意。先画图。”
沈墨问:“什么图?”
“人心地图。”
赵大年在门口磨刀,听到这话抬头看了裴知微一眼。他知道“画图”是什么意思——当年在滁州,裴知微也是先画了图,摸清了周记、孙记、陈记三家的利益关系,才动的手。
第七天,三人翻过第二座山,看到了陵州地界。
陵州官道比滁州的宽,但路面上长满了杂草,两边的排水沟被淤泥堵死。走了半天,没遇到一个行人。路边有个废弃的歇脚亭,亭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地上散着几个破竹筐。
赵大年捡起一个破筐看了看。“筐底有盐渍,是装盐的筐。”
裴知微接过来看。盐渍发黄,不是好盐,是粗盐。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云州的粗盐。”她说,“云州产盐,运到陵州来卖。这条路以前是盐路。”
沈墨环顾四周。“盐路断了,盐就运不过来。陵州盐价多少?”
“到了就知道。”
第十天傍晚,三人到了陵州城外五里处。远远能看到陵州城墙,城墙修得高大厚实,但城门只开了正门一道,侧门紧闭。城门口排着十几辆牛车和二十来个行人,等着进城。
裴知微没有直接进城。她让赵大年和沈墨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自己走到排队的人群边上,找了个卖茶的老头聊天。
“老伯,进城要排队?”
老头看了她一眼。“盘查严了,查私盐私铁。你进城做什么?”
“做点小买卖。”
“小买卖?”老头摇头,“陵州现在什么都贵,斗米一百五十文,斤盐八十文,一斤铁三百文。你卖什么能赚回来?”
裴知微心里默默记下这三个数字。斗米一百五十文,比山里那个村子又贵了三十文。斤盐八十文——云州粗盐出厂价不过十五文一斤。一斤铁三百文——滁州铁价六十文。
“怎么贵成这样?”
“商路断了呗。”老头叹气,“以前盐从云州运过来,粮从滁州运过来,铁从——反正都有路走。后来路断了,什么都运不进来,城里的大户就把价抬上去了。”
“大户?”
“宋家、陆家、方家呗。陵州三巨头,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裴知微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