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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宋家

陵州城东的平价粮铺开张第七天,宋伯年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他的管事宋福带回来的。宋福在城东集市转了一圈,买了一斗平价粮回来,把粮袋往宋伯年案上一放。

“老爷,您看。”

宋伯年拈起几粒米,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米粒饱满,没有陈粮的霉味,也没有掺沙。

“什么价?”

“一斗二十文。咱们铺子卖五十五文。”

宋伯年没有说话。他把米粒放回袋里,拍了拍手,靠回椅背。

宋福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来买粮的不光是城东的百姓,城南的佃户也来了不少。我数了数,一个上午少说卖出去三十石。”

“三十石。”宋伯年重复了一遍。

“照这个速度,她那批粮够卖半个月。”

“她从滁州调粮,走水路到城东渡口,再走那条新修的路进集市。运费加损耗,一斗粮成本在十五文上下。卖二十文,一斗赚五文。三十石就是一千五百文,一天进账一两半。”

宋福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宋伯年连对方的成本都算出来了。

宋伯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宋家大宅的后园,三进院落,灰墙乌瓦。他今年五十七岁,接手宋家三十年,靠的不是聪明,是稳。田产收租,旱涝保收。陵州城里的风云变幻他见过几轮了,陆家换过两次家主,方家差点败落又起来,只有宋家稳如磐石。

“她动了我的佃户。”宋伯年说。

宋福不敢接话。

“佃户买平价粮,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手里的余钱多了。余钱多了就会想,今年是不是可以不种宋家的田了。”

“老爷,佃户签的都是十年长契——”

“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宋伯年转过身,“去年陆家那个佃户怎么跑的?还不是连夜搬走,等发现时人已经到了邻州。佃户跑一个两个不打紧,跑十个八个,今年的租子找谁收?”

宋福低下头。

“去查查她的粮从哪来的,多少量,还能调多少。”

宋福领命去了。

三天后宋福回来,脸色不好。

“老爷,查过了。她在滁州有三家粮铺,粮从滁州城外农户手里收,走水路到陵州。第一批运了三百石,后续还有没有,查不到。”

“三百石。”宋伯年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城东集市一天卖三十石,三百石够卖十天。但她不可能只调三百石——滁州到陵州水路五天,她一定会提前备货。”

“老爷的意思是……”

“她至少备了五百石以上。”

宋福咽了口唾沫。五百石平价粮,按一斗二十文算,就是一千两的流水。这个从滁州来的年轻女人,手笔不小。

“还有一件事。”宋福犹豫了一下,“城东那条路修好了之后,不光粮车在走。我看见两辆铁料车也从那条路上运进来了。”

“铁料?方家的?”

“不像。方家的铁料走的是北门,不走城东。这两辆车像是外来的。”

宋伯年沉默了。

方锐做铁器生意,和军方有往来,是三族里最难摸透的一个。但铁料走城东进来,说明裴知微不只在卖粮——她在搭一条商路。

“先不动。”

宋福抬头。

“她卖平价粮,我卖高价粮,百姓自然去她那里买。但她的粮是有限的——滁州能调多少粮?陵州百姓一天要吃多少粮?等她的平价粮卖完了,百姓还得回来买我的。”

“那佃户的事……”

“减租。”

宋福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今年的租子减一成。告诉佃户,宋家居体恤年成不好,减租一成。”

宋福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转身要走。

“等等。”宋伯年叫住他,“减租的事明天就办。另外,你去跟城南的佃户说一声,宋家在城东也开个粮铺,价格和她一样。”

宋福站住了。

“老爷,那不是赔本卖粮?”

“赔一斗粮的钱,换一个佃户不跑,值不值?”

宋福不说话了。

宋伯年重新坐回椅子上。桌上摊着宋家的田产簿册,密密麻麻的佃户名字、田亩数、租额。他翻了翻,停在一页上——城南佃户李四斤,去年欠租两斗,今年开春还没来交。

“李四斤去城东买粮了?”

“买了。买了两斗,还跟粮铺的人打听了往后粮价。”

宋伯年合上簿册。

“她不是来卖粮的。她是来动根基的。”

宋福不明白。

“粮是根。百姓手里有粮,就不怕饿;不怕饿,就不怕不种田;不种田,就不怕不交租。她把粮价打下来,不是要赚那五文钱的利——她是要让佃户知道,除了宋家,还有别的地方能买粮。”

宋福的脸色变了。

“那老爷为什么还要在城东开粮铺?”

“她卖二十文,我也卖二十文。她卖完了,我接着卖。百姓只知道宋家也有平价粮,不知道是谁先开的。佃户念的是宋家的情,不是她的。”

宋福恍然。

“但粮铺的事不急。先减租。让佃户先念宋家的好。”

宋福走了。

宋伯年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跳了两跳,他伸手剪了灯花。

他想起三年前陆敬堂在族会上说的话:“陵州是我们的陵州,不是外人的。”当时他点头了。现在他想起这句话,觉得陆敬堂说得太轻了。

裴知微的平价粮铺开在城东第七天,宋伯年减了租。

消息传到城东粮铺时,裴知微正在后院算账。缺角算盘搁在膝上,父亲残账摊在矮桌上。赵大年搬了一筐粮进来,顺口说了句:“城南宋家减租了,一成。”

裴知微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一早。宋家的管事挨家挨户通知的。”

裴知微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子碰珠子,脆响了几声。

“他还说了什么?”

“说宋家要在城东也开个粮铺,价格跟我们一样。”

算盘声停了。

裴知微把残账翻到记着陵州田产那一页。宋家在陵州有田三千七百亩,佃户一百二十户。一成租,按今年的收成算,宋家少收约两百石粮。

两百石粮,按二十文一斗卖,是四百两。宋伯年宁可少收四百两的租,也要把佃户留住。

“他在堵我。”裴知微说。

赵大年不太明白。

“他减租,佃户就不需要平价粮了。他在城东开粮铺,百姓就分不清是谁先降的价。等我的粮卖完,他接上,百姓念的是宋家的情。”

赵大年皱起眉:“那咱们怎么办?”

裴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残账看了片刻。父亲在陵州那几页的记账方式和别处不同——数字旁边画了小圈,圈里写着缩写。她花了半年才看懂,小圈代表“关联方”,缩写代表利益关系。

宋家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田”。

“宋家的根在田。田的根在佃户。佃户的根在粮。他减租是保佃户,开粮铺是抢百姓。两件事一起做,说明他急了。”

“急了不是好事吗?”

“急了会出错。但他不急的时候更难对付。”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槐树是城东集市修路时保下来的,修路的石匠要砍,赵大年拦了。裴知微当时没说话,默认了赵大年的决定。

她站在树下,看着城南方向。宋家大宅在城南,灰墙乌瓦,从城东看不见。但她知道宋伯年此刻一定坐在书房里,和她一样在算账。

“大年,你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

“宋家的佃户,有多少户是十年以上的长契,多少户是三年以下的短契。”

赵大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宋家今年的田有没有扩。去年种了多少亩,今年种了多少亩。”

赵大年走了。

裴知微回到矮桌前,重新拨起算盘。珠子声在空旷的后院里响着,一下一下,像敲更。

沈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他在裴知微对面坐下,把纸展开——是一张陵州城的简图,上面标着三族的位置和势力范围。

“宋伯年减租的事你知道了?”沈墨问。

“知道了。”

“你怎么看?”

裴知微没有回答沈墨的问题。她指着简图上城南的位置:“宋家的田在城南,佃户也在城南。他减租保的是城南的佃户。但城东的百姓不是他的佃户——城东的百姓是做小买卖的、跑码头的、打零工的。这些人买粮吃,不种田。减租对他们没用。”

沈墨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他在城东开粮铺,是补这个缺口。”

“但他开粮铺有个问题。”裴知微说,“他的粮从哪来?宋家有田,但宋家没有粮铺的经验。卖粮和收租是两回事——收租是佃户送上门,卖粮是百姓挑着买。他不知道怎么摆铺面、怎么称量、怎么应对挑拣的客人。”

“他可以请人。”

“可以。但请来的人不一定可靠。卖粮的伙计每天经手几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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