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城东的集市已经不叫集市了。
从城门往外走,原先那条坑洼的土路半年前被铺成了石板路,两侧的棚屋拆了重建,成了正经的铺面。粮铺占了路口最好的位置,三间门面打通,左边存粮,右边卖粮,中间摆着一张宽桌,桌上搁着裴知微那把缺角算盘。
赵大年蹲在粮铺门口啃烧饼,看一队马车从东门进来。车上蒙着油布,麻绳勒出米袋的棱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朝里屋喊了一声。
“滁州的车到了。”
裴知微从账册里抬头,手指还压在某一页上没松开。她左手边摞着三摞文书,分别是滁州、邻州、陵州三处的粮价单子。每张单子上的数字都是她让人每五天报一次的。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车上蒙的油布,没看麻袋,先看了车辙的深浅。
“走的是平阳商路,不是官道。”她说。
赶车的老陈头咧嘴笑了笑:“裴姑娘好眼力。平阳那边马家新换了骡子,拉得多了些,车辙深了半寸。”
裴知微没接话。她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掀开油布一角,捏了一把米粒,放在牙间咬了咬。
“滁州城西的米。”她把米粒吐在手心看了看,“水分偏高了,路上淋过雨?”
老陈头脸上的笑收了:“过青江渡口时碰了阵雨,盖了两层油布没盖住。裴姑娘,就边角受了点潮,不影响。”
“边角受潮的单独挑出来,折价卖。”裴知微转身回铺子里,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以后雨季运粮走平阳陆路,不走青江水路。水路省三天,但损耗折价多出一成,不划算。”
老陈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滁州跑了十几年粮运,第一次有人用一把米的潮湿度决定走水路还是陆路。
赵大年把烧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走过来帮着卸货。他右臂使不上全力,用左手拽绳扣,右手托底。卸到第三车时,裴知微从铺子里走出来,递了一碗水。
赵大年接过来一口灌了。
“滁州林嫂那边来的信。”他从腰间摸出一封折了三折的纸,“城西三家铺子这个月共卖出平价粮四千六百石,存粮还够二十天。林嫂问要不要从邻州补货。”
裴知微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信末尾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笔迹是林嫂的。但裴知微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林嫂报的存粮数和她心里记的差了八十石。
她没有问林嫂为什么少了八十石。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走到算盘前,拨了几档珠子。
“大年,你回个话给林嫂。存粮数对不上,让她查第二本账。”
赵大年愣了一下:“第二本账?林嫂不是只记一本吗?”
“她记了两本。一本是卖粮流水,一本是损耗折算。损耗那本她没报给我,因
为她觉得数目小,不值得提。但八十石不是小数目——要么是损耗没记全,要么是有人顺手拿了。让她自己查出来,比我替她查好。”
赵大年没再多问。他跟了裴知微四年,知道她从不说“查某人”这种话——她只给线索,让当事人自己把问题挖出来。
粮铺后院,沈墨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翻陵州的盐课册子。他穿着青布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净。他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陵州盐课司的公开税册,另一张是他自己画的盐路流向图。
裴知微卸完货走进后院时,沈墨正用毛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
“陆家的盐从陵州南门出城,走水路到平阳,再从平阳陆路转滁州。”沈墨头也没抬,“这条线绕了远路,但避开了陵州卫在北门设的盐税卡。陆敬堂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用我们的商路绕他自己的税。”
裴知微在桌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张图看了看。
“我知道。”
沈墨抬头看她。裴知微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沈墨放下笔,“陆家借我们的商路走私盐,一旦被盐课司查到,查的是我们的铺子,不是陆家的盐船。商路上挂的是你的牌子。”
“所以上个月我让方锐在平阳渡口设了一个过秤点。”裴知微把图放下,“所有走平阳商路的盐,过秤时记重量、记来路、记去向。陆家的盐过了我的秤,就是我的货。他绕税绕的是陵州卫的税,不是我的税——我该收的过路费一分不少。”
沈墨的笔停在半空。他盯着裴知微看了几息,然后低头在图上那条虚线旁边写了个“秤”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的?”
“陆敬堂第一次提出‘深度合作’那天。”裴知微说,“他提合作时说了四个字——‘盐路全面’。全面两个字太大了,大到不像让利,像是借壳。我让他借,但壳是我的。”
沈墨没说话。他想起三年前在郑虎手下出谋划策时,自以为算无遗策。跟了裴知微之后才知道,真正的算计不是走在对手前面一步,而是让对手以为自己在前面,其实路是你修的。
“知州顾长卿今天又派人来问了。”沈墨换了个话题,“他想让你接手陵州官仓的协理,和当年滁州一样。”
裴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摸出那本翻得起毛边的《管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压在一行字上,但眼睛看的是沈墨画的盐路图。
“顾长卿缺的不是协理,是粮。”她说,“陵州官仓的存粮只够撑两个月。今年陵州秋收不好——三族佃户逃了两成,田荒了。宋伯年不傻,他在等粮价涨回去。”
“所以你接不接?”
“接。”裴知微合上书,“但不是替顾长卿管仓,是替我自己管粮。”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陵州城图。城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数字——每个区域的户数、粮铺位置、每日吞吐量。城东的数字最密,城西只有三个点,城北两个,城南一个。
“大年,进来。”
赵大年从前面粮铺走进后院,手上还沾着米糠。
裴知微指着墙上的图:“城东三铺、城西一铺、城北两铺、城南一铺——七家铺子的位置你看。现在陵州粮价从三倍降到一倍半,但还不够。一倍半的意思是,城里的穷人买得起粮了,但城外的农户还是买不起。”
赵大年看着图,想了想:“在城外加铺子?”
“不加铺子。”裴知微摇头,“铺子要租门面、要雇人、要存粮。城外农户住得散,一个铺子覆盖不了多少人。换个法子——在城外设六个集粮点,不卖粮,只换粮。农户拿自家的豆、麻、菜干来换米,按市价折算。”
赵大年皱了皱眉:“换粮不挣钱,还倒贴人工。”
“不倒贴。”裴知微走回桌边,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农户的豆和麻运进城,卖给城里的油坊和布坊,差价够抵人工。我算过了——六个集粮点,每个点配两个人,一天换粮不超过三十石,收上来的豆麻转手卖出去,每石净赚二十文。”
赵大年又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不懂算账,但他信裴知微的算盘。
沈墨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忽然开口:“你真正要的不是换粮的差价。你要的是城外农户手里的余粮数据——他们有多少粮、什么时候收、能换多少。有了这些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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