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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重回

平阳县在陵州最北边,夹在两道矮山之间。深秋时节风大,街面上连落叶都被刮得干干净净。裴知微在县衙斜对面租了半间铺面,摆了张桌子,挂了块木板,上头用炭写四个字:代写代算。

赵大年站在铺子门口,右臂吊在胸前,用左手把桌椅搬进屋。他伤还没好利索,但裴知微说要走,他便跟着走。沈墨去了平阳南边的渡口接应从滁州转来的第一批粮,不在身边。

铺子开张三天,只来了两个主顾。一个是替儿子写家书的妇人,一个是算田租的老农。裴知微收了四文钱,买了一小袋粗面。赵大年蹲在门口和面,裴知微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平阳县的人心地图。

平阳县令姓孙,叫孙立德。裴知微到平阳第一天就去县衙门口蹲了半天,看衙门里的人进进出出。她注意到几个细节:衙门照墙上的告示是三年前贴的,纸都发黄了没人撕;衙门口的石狮子底座长满了青苔,没人清理;出来拿水牌的差役穿着半旧的皂衣,但鞋是新的,鞋底没泥。

赵大年端着一碗面汤进来,放在桌角。

“你先吃。”

裴知微没动筷子,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孙立德,庸,不贪不勤,守成。

“你怎么知道他不贪?”赵大年凑过来看了一眼。

“差役的鞋。”

赵大年不懂。裴知微把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接着说:“衙门里的人鞋底没泥,说明没人下乡收税。不收税就不贪。但鞋是新的,说明俸禄发得齐——这地方没油水,也没人惦记。”

赵大年想了想,点头。

裴知微在孙立德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了两个字:可用。不是说他能干,是说他不会挡路。一个不贪不勤的县令,只要不碍事,就够用了。

平阳县真正管事的是马家。马家在平阳县城北住着三进院,养着四十匹马,做的是往陵州卫和云州边军送马的生意。裴知微到平阳第二天,特意从马家门口走了一趟。门楼不高但修得结实,门栓是铁的——平阳县别处都是木门栓。门口拴着两匹马,膘肥腿壮,毛色光亮。

裴知微在马家名字旁边写:军方关系,有钱,有运力。

然后她画了一条虚线,连到孙立德那头。虚线上打了个问号。马家和县衙有没有往来,她还不知道。

第三天,裴知微去了平阳县的集市。集市在县城南边的空地上,只有逢三逢八才开。裴知微去的那天正好是逢三,但集市上只有十几个摊子,卖的是山货、粗布、陶罐。没有粮摊。

她在一个卖陶罐的老汉摊前蹲下来,拿起一个罐子翻看。

“这罐子多少钱?”

“十五文。”

裴知微把罐子放下。陶土粗,烧得不够透,有裂纹。在滁州,这种罐子最多五文。

“平阳不产陶?”

“产,但窑都关了。”老汉叹气,“烧一窑罐子,运到陵州城卖,路上过三个卡,税比罐子还贵。后来大伙不运了,窑也就不烧了。”

裴知微在心里记了一笔。平阳县有陶窑,但商路不通,陶窑废弃。和陵州城东当年一样——有东西卖不出去,有人买不起东西。

她回到铺子,在人心地图上又加了一层:平阳有陶、有山货、有草料(城北有大片草场),但缺粮、缺铁、缺盐。陵州城缺粮,但盐铁充足。平阳缺盐铁,但草料和马匹是陵州城需要的。

互补关系。但没有人把这条互补线连起来。

裴知微把笔放下,看着地图上那条还没画实的线。上次在陵州,她先修路、再卖粮,用城东集市把人聚起来。这次她不急。

赵大年看她发呆,问了一句:“想好了?”

“还没。”

赵大年没再问。他把碗收了,拿去后院洗。

裴知微把母亲手抄的《管子》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到扉页。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母亲抄这行字时墨迹很重,像是特意用力按过。

她把书合上,又打开父亲残账。残账里有一页记的是三州物价差:云州盐每斤十二文,陵州盐每斤三十五文;滁州粮每斗三十文,陵州粮每斗九十文。父亲记这些的时候,在页边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写着“平阳”。

裴知微以前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把平阳单独标出来。现在她到了平阳,看到这里的草场、马匹、废弃的陶窑和空荡荡的集市,忽然懂了。

平阳是三州的中间点。从云州到陵州,走平阳比走直路远一天,但不用过任何关卡。父亲当年画三州环线的时候,平阳就是那个绕开关卡的枢纽。

她没把残账收起来,而是翻到那一页,和人心地图并排放在桌上。父亲的数字和她的地图叠在一起,中间那条虚线忽然变得很清楚。

但裴知微没有立刻画实它。她拿起炭笔,在虚线旁边写了三个字:先等等。

赵大年从后院回来,看见那三个字,什么都没说。他跟了裴知微五年,知道她的习惯——想不通的事不硬想,等下一个信息来了再说。

裴知微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平阳的秋天比陵州冷,风从两山之间灌进来,刮得脸上发疼。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走过一个挑担的农夫,担子里挑的是柴不是粮。

她看了半天街景,回屋把缺角算盘从包袱里拿出来,搁在桌上。算盘左下角缺了一颗珠子,是母亲在世时磕掉的。裴知微一直没修,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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