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崔清瑶醒来时,隐约觉得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待她睡意朦胧地垂眼望去,才发现那竟是一只男人的手。
这下倒是彻底清醒了。
伯厉正平躺在她身侧,乌黑的长发散在枕间,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将那深邃的眉骨与挺直的鼻梁映得愈发分明。
她从未这样仔细瞧过他睡着的模样,不觉多看了两眼,待目光往下一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床榻中间,手里竟还紧紧攥着他的两根手指。
崔清瑶怔了片刻,耳根渐渐发热,分明记得昨夜睡前,两人之间还隔着好大一块地方。
她正想趁人未醒悄悄松开,指尖才动了一下,头顶便传来一道略显低哑的声音。
“醒了?”
崔清瑶动作一僵,隔了片刻才缓缓抬头,只见伯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侧过脸瞧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尚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意,也不知究竟醒了多久。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崔清瑶先开了口:“少主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
“早了多久?”
伯厉顿了一下:“不久。”
这个“不久”究竟是多久,他不说,她也无从知道,只得低头瞧了瞧自己尚未松开的手:“那少主怎么不把手拿开?”
伯厉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神色不变:“是你抓着我。”
崔清瑶:“……”
倒也没说错。
她无言以对,只得松开手,坐起身来轻声道了句抱歉,又伸手取过外衣披上。
伯厉垂眼瞧了瞧自己骤然空下来的手,见她已经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襟,心里莫名有些不大痛快,忍不住问道:“你睡觉一直这样?”
崔清瑶回头:“哪样?”
“抓人。”
“没有。”她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解释道,“大约是夜里冷了些,我从前睡觉便喜欢抱着被子,天冷时尤其如此。少主身上暖和,兴许是我睡迷糊了,才不知不觉靠过去的。”
伯厉:“……”
崔清瑶思忖片刻,又道:“大约是把少主当成被子了。”
伯厉脸色一沉:“我像被子?”
崔清瑶闻言,倒当真回过头来,将他从宽阔的肩背到劲瘦的腰身打量了一遍。男人身形高大,即便是坐在榻上,也比寻常男子多出几分迫人的气势,她看了半晌,才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太像。”
伯厉气笑了:“永宁。”
可崔清瑶已经趿鞋下榻,往屏风后洗漱去了,似乎丝毫不觉得方才那番话有什么不妥。
伯厉独自坐在榻上,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想起方才她攥得那样紧,指尖软软的。
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见她睡得安稳,便一直没有动,如今人走了,指间倒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皱起眉,五指慢慢收拢,随即又松开,脸色反倒比方才更难看了。
有病。
定是近来太闲了。
*
沈砚此次来乌斯,原本便不打算久留,前两日除了与王庭交接药材粮种,便是同可汗及国师商议边境诸事,转眼到了第三日,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回北境。
午后,可汗在汗帐设宴,为大周使团饯行。
崔清瑶到时,沈砚已经入席,伯厉也坐在一旁,她原以为两人又要像前两日那般,见了面便没几句好话,谁知今日伯厉倒是难得和气,不但没有冷着脸,反而亲自提起酒壶,替沈砚斟了一盏。
沈砚略感意外,仍颔首道:“多谢少主。”
“不客气。”
伯厉答得十分痛快,崔清瑶却在一旁听得有些狐疑,总觉得他今日这份客气来得蹊跷。
果然,没过多久,伯厉便像是随口问道:“沈将军明日就走?”
“是,军务在身,不便久留。”
伯厉点了点头,眉目间竟透出几分赞许:“不错,边境的事耽搁不得,早些回去才是正理。”
崔清瑶:“……”
她如今算是听明白了,伯厉巴不得沈砚早些走。
沈砚显然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却只微微一笑:“少主说得是。”
伯厉举起酒盏:“这一杯,敬沈将军。”
沈砚也举杯相应,两人一饮而尽,谁知一杯酒下肚,伯厉又替他斟满,沈砚垂眼瞧了瞧,不由问道:“这一杯又是为何?”
“你们送来的药材不错。”
“少主客气了,分内之事。”
第二杯饮罢,还有第三杯,这一回是谢粮种,再往后,便成了大周使团一路奔波辛苦。
伯厉敬酒的由头一个比一个周全,偏又说得郑重其事,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沈砚也不推辞,始终含笑相陪,直到伯厉又要提壶,崔清瑶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壶身。
“少主,够了。”
伯厉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酒壶上的手,才缓缓抬眸:“什么够了?”
“沈将军明日还要赶路,今日不宜饮得太多。”
伯厉盯着她瞧了两息,忽问道:“你心疼他?”
崔清瑶一怔,沈砚端着酒盏的手也跟着顿了顿,倒是坐在对面的阿娜尔,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杯沿,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崔清瑶有些无奈:“我是说,沈将军明日还要赶路,何况他此次来乌斯,本就是为办正事。”
伯厉淡声道:“几杯酒都喝不得?”
沈砚闻言反倒笑了:“公主不必担心,臣的酒量尚可。”
伯厉立刻转向他:“是么?”
沈砚举起酒盏:“少主若有雅兴,臣自当奉陪。”
崔清瑶:“……”
她心里隐约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而一个时辰后,这预感果然应验了。
案上已经空了四只酒壶,沈砚面上染着一层薄红,眼神却仍清明,说话也不见含糊,伯厉瞧着倒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依旧坐得端正,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往常亮了些,几乎看不出醉意。
旁人兴许瞧不出来,崔清瑶却知道,他大约是喝多了。
因为平日里的伯厉,绝不会无缘无故盯着沈砚瞧上半晌,末了还问出一句:“你以前常同永宁一道喝酒?”
沈砚道:“公主不饮酒。”
“我知道。”
伯厉答得极快,见沈砚抬头,又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她沾一点酒,脸便红了。”
崔清瑶:“……”
她何时在他面前喝过酒?
仔细一想,才记起成婚第二日补办婚礼时,她不过浅浅抿了一口,便觉得脸颊发烫,没想到这么久以前的事,他竟还记得。
沈砚也朝她望来,眼底带了些笑意:“如今还是不会喝?”
崔清瑶摇头:“不会。”
“小时候也是。”沈砚笑道,“有一年你背着长辈偷尝果酒,才喝了一口,便呛得咳了半天,后来见了酒壶都要绕着走,还记不记得?”
崔清瑶略一回想,也忍不住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
沈砚说得自然,伯厉却垂下眼,将酒盏搁回案上
他早知道两人自幼相识,算起来已有十几年,可从前听着不过是个数目,直到此刻听沈砚随口提起那些旧事,才真正意识到,那些连崔清瑶自己都快忘了的往事,沈砚竟还记得清清楚楚。
待宴席散去,天色已渐渐暗下来,沈砚虽饮了不少酒,出帐时脚步却仍稳当,崔清瑶跟在后头,待走到帐外,才问他:“明日几时启程?”
“卯时。”
“那我去送你。”
跟在她身后的伯厉脚步一顿。
沈砚瞧见他,又转向崔清瑶:“不必,天还没亮。”
“无妨。”
“你好好睡便是。”沈砚笑了笑,“从前送我出征,还没送够?”
伯厉方才略有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崔清瑶却没留意,只道:“你等我片刻。”
说罢,她便转身回了王帐,不多时抱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出来,递到沈砚面前。
“带上。”
沈砚接过,低头瞧了瞧:“给我的?”
“嗯,里头有止血的药粉、治外伤的药膏,还有几瓶解毒丸,北境风沙大,若受了伤,记得及时用药。”
沈砚笑道:“军中有医官。”
“我知道。”崔清瑶见他还要推辞,便伸手要拿回来,“不要便还我。”
沈砚立即将木匣抱稳:“要。”
崔清瑶这才笑起来。
伯厉站在一旁,瞧着沈砚怀中的药匣,唇角一点点抿紧,想起自己挨那二十鞭的时候,她日日来替他换药,伤口稍有不妥,便要叮嘱上好几句,那时他只嫌她管得多,如今沈砚分明好端端的,她却连止血治伤的药都替他备得周全。
原来她待旁人,也是这般仔细。
回到王帐,崔清瑶正要吩咐云珠备水,身后便传来一句:“我的呢?”
她回头:“什么?”
伯厉站在不远处,理所当然道:“药,你给沈砚的那种。”
崔清瑶怔了一下:“前几日不是才给了少主一整瓶金疮药么?”
“用完了。”
他背上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那一整瓶药怎么可能几日便用完?崔清瑶瞧了他片刻,突然有些想笑:“少主也想要?”
“谁想要?”
“那便算了。”
见她当真转身,伯厉眉头一皱,终究还是开口:“给我一瓶,留着备用。”
崔清瑶忍着笑:“少主不是有医官么?”
“你方才怎么不这么问沈砚?”
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崔清瑶记起云珠昨日说过的话,以及伯厉这两日的种种反常,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疑惑,迟疑着问道:“伯厉,你当真是在吃醋么?”
伯厉神情一滞:“什么?”
“就是见我待沈砚好些,你心里便不高兴。”
“我为何要因为这个不高兴?”
“所以我才问你。”
“没有。”
崔清瑶听他答得毫不犹豫,只好点头道:“那便是没有。”
说罢,她低头继续整理药箱,倒当真不再追问了。
伯厉原本还等着她再说些什么,见她这样轻易便信了,心里反倒更不痛快,忍了片刻,还是自己先开了口:“你同沈砚关系很好?”
崔清瑶抬头:“自然,我们自幼相识,他小时候帮过我许多。”
“这个你说过。”
崔清瑶有些不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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