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静园路36号,楼上楼下的原住户,是陵州市医院的同事。
楼上一对年轻夫妻,程立阳和冯茜,任职于感染科。街坊邻里都知道,程家有两个儿子,最会调皮,也最会念书。后来,夫妻二人参加市医院组织的援非行动,牺牲于非洲西部小国卢瓦卡。程家兄弟失去双亲,去了北城,房子空关好些年。
楼下住了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张秋雁,她丈夫早逝,退休后被女儿接去洛杉矶养老,静园路的房子交给中介托管。
中介姓倪,本地人,叫倪旭,家族专做陵州的房产托管生意。
应霜洗完澡,怀里抱着香香,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机,筛看房子。唐秘书办事利索,大晚上的,接连不断发给她新房源。
静园路大多本地住户,自住为主,一时间找不到其他空房子。应霜妥协,对于新城区板块的房源,也点了头。
“保利和悦秀的地段不错。房子新,停车位充足,你开来静园路也方便。”程严穿了短袖和居家长裤,递给应霜一瓶水,给出当地人的建议。
保利和悦秀位于新城区南侧,和静园路相隔古运河,开车到林启元故居,大约一刻钟。
应霜意兴阑珊地“唔”一声,手指飞快滑动屏幕,似乎对所有房源都不满意。
程严往隔壁沙发一坐,手掌朝上,命令银渐层:“过来。”
银渐层斜睨一眼,不搭理,原地转身,挨着应霜胸口蹭玩。还不够,前爪胡乱抓应霜的居家单衣往上爬,企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应霜看房源正心烦,被银渐层一搅和,干脆关了手机扔到边上,双手掐着银渐层腋下腾在半空,一人一猫对峙。
“你别吵我。”
“喵。”
“不准再乱动。”
“喵。”
应霜拧眉问程严:“它什么意思,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程严满脸“早跟你说过”的表情:“香香外出就是这幅状态。黏人,精力无限,没陪它玩够,不会放你休息。”
没带玩具,应霜扫了眼,想到个法子让猫释放精力。从茶几取了一张信纸,凭印象折叠纸飞机的形状,银渐层的爪子不请自来,和她抢信纸。
应霜边折叠,边抬高手臂躲猫,“程严,你先抱开它。”
程严依言起身,从应霜怀里捞走撒娇像是撒泼的猫,放到对面的单人椅,眼神送出警告,不准它靠近。
应霜很快把飞机叠好。
程严盯着应霜手中的作品,发誓并非故意打击:“你这架飞机,可能飞不起来。”
“为什么?”应霜捏住机身,端详一圈,是飞机的模样没错。不信邪,将机头朝上,送出一股力,飞机尚未有前进之势,陡然直直坠落。
程严弯腰捡起飞机,打量结构和折痕。左右机翼不对称,容易偏航,机头又太轻,可不得起飞就失速。他展开纸张,把折线压实,调整两翼尺寸,递给应霜:“再试试。”
外观比前一版结实,机翼和机身没那么松散。应霜抬臂,正要送力,程严突然喊停。
“我的姿势不对吗?”应霜问。
程严走到应霜身边,调整她手里飞机的朝向,“角度稍抬高,斜上方送出去,别用蛮劲,飞机往前飞起来,气流就能形成升力。”
距离近,应霜闻到程严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与他整日在汽修店里,和机油烟草打交道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分心,角度偏了。
纸飞机在空中颤巍飘出一两米,猛地下降,将将要触及地面,银渐层摇了摇尾巴,电光火石从沙发扑向坠落位置,捉住险些磕地的纸飞机。
程严又折两款模样不同的飞机。应霜得了趣,问,是不是改变飞机形状,就能控制它的飞行方式。
这可问到程严强项了。纸飞机的飞行影响因素,无非是阻力和重心,了解原理,自然可以控制飞行轨迹。程严抽一张崭新的信纸,问应霜,想看它怎么飞。
他语气笃定,好似有十成把握,让飞机在空中按照他的想法画弧线。
应霜略一思索:“既然这么问,我要给你出难题了。我想看飞机绕圈转弯。”
程严不由笑出声:“这算什么难题。”
应霜和银渐层,一起观看程严叠纸飞机。程严手指灵活,动作精细,折一条线,用食指和拇指的指甲夹住,一划到底,印记便固定住了。
纸飞机是应霜从未见过的独特造型:
两侧机翼宽如托盘,机头不是尖的,而是凹进去,从侧面看,笔直的一条线。
程严叠完,检查了一遍,抬手时,让应霜看好他的送力角度。只见飞机送出去之后,仿佛安有遥控装置,机身在空中画半个圈,随即听从指挥一百八十度转弯,如倦鸟投林,降落回程严手中。
人和猫都惊呆了。
银渐层跳起来抢程严的纸飞机,没成功,纸飞机被送到应霜手里。
“要玩么?”程严问。
应霜玩上了瘾。
又一架纸飞机起航,银渐层仰头观察,见飞机出现下降趋势,它照例凌空起跳,捕捉纸飞机。猫的体重大,惯性也大,跳太猛撞到了客厅博古架,花瓶受撞击,晃荡着摇摇欲坠。
“诶小心!”应霜下意识跑上前扶花瓶。
软底拖鞋的劣势尽数显现。
应霜耳边回响何思欣的唠叨——
小心地滑,小心地滑。
砰的一记闷响。
花瓶掉在地上,完好无损,看起来是白瓷,实则是仿白瓷的塑料。
砰的另一记闷响。
很不幸,应霜被一语成谶地因软底拖鞋摔倒。她的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边沿。幸好是皮沙发,里头塞了海绵,屁股的痛感比头强烈。应霜正要撑地起身,忽地被打横抱起来,一个转身,就到了沙发。
“谢——”
“花瓶倒了就倒了,你跑什么?非要去扶?下午刚看过脑子,晚上又撞上。”
程严责备的语气太过突然,应霜懵了一瞬。
只有熟人才能肆无忌惮责怪。
可她和程严有熟到这份上吗?
应霜知道程严是出于关心,好声好气开玩笑:“我没事。沙发是软的,磕一下还好。说不定像电视里那样,以毒攻毒,再撞一次,就彻底恢复记忆了。”
应霜讲了一个玩笑,程严却一点没笑,于是讲笑话的人陷入尴尬境地。应霜正嫌在异性面前摔跤的姿势难看,如今反要她去安慰卖好,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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