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日头正盛,但街上冷清。
影子鬼伏诛的消息并未传开,百姓依旧小心谨慎,除了些为生计在码头推车挑担的劳工,街上行人无几。
眼下的谢宅如铁桶般封闭,假谢玉清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李思九婉拒了林家母女的午食款待,缓步走回客栈。
暖风拂面,糖炒栗子融融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李思九顺着香味望去,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荷包,摸了个空。
她一拍脑袋,想起早间出门匆忙,除了筷子,什么也没带出来。
走到离客栈不远处,李思九看见小厮站在门口来回徘徊,神色焦急。
待她走近,小厮抬眼见她,面上一喜:“李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有人找你。”他说着,眼睛朝客栈厅堂内瞥,示意她。
李思九跟着小厮来到厅堂转角处,两个身着差役服的男子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找我何事?”李思九问。
差役见她,道出缘由——惜梦楼被纵火,损失惨重,现下要带有关之人回京兆府问话。
李思九点头:“劳烦郎君等候片刻,在下去房中取身份凭证来。”
二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其中一人跟着她上了楼。
李思九行至自己房前,发现房门上了锁,眉头微皱,转身快步走向杜诤的客房。
杜诤的房前也上了锁。
李思九不解地扶着门锁,心想,杜诤又作什么妖?
她下楼找到小厮,低声询问:“你可看见杜诤去了哪?”
小厮讪笑,挠挠头:“小人这一早都在忙,没注意到。”
身后的差役等得不耐烦,呼吸间都带着粗气。
李思九装作没听到,扬起笑脸看向差役:“今日早些,郎君是否在此带走了其他人去询问?”
差役没有作答,粗黑的眉毛皱得快要连在一起。
李思九见状,也不再多问,两袖清风地跟着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是京城的官府,坐落在城西的光德坊,离客栈的脚程不近。李思九紧赶慢赶才跟上差役的步伐,累得直喘。
进了府衙大门,不远处就是带人问话的正厅。
那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屋子,前面敞开,有几级台阶。
法曹坐在厅上主位,身后是屏风,面前一张案几,摆着笔墨和卷宗,府史坐在侧边记录。
差役把李思九领进厅内,让她站在那里回话。
她伸手搓了搓双臂。奇怪,外面暖洋洋的,可一进到这正厅就觉得阴风阵阵。
待她站了好一会儿,法曹才慢悠悠放下手中卷宗,对她例行询问——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司何业。
待她说出自己是伏鬼师,法曹那张目中无人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眼神偷偷瞥向一旁。
李思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小动作,转头看向他目光所及之处。
那是府史的位子,进门时李思九没有留意。
但这一转头,却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不远处,一男子坐在案几前。
身着月白色宽袖绢袍,头戴乌纱,睫毛长而密,垂眼记录时在眼下落一片阴影,行书的姿势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与尊贵。
厅内没了问话声,他顿了一下,抬眼看来。
李思九终于看清他的脸。
男子长着一双丹凤眼,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冷淡疏离。浅琥珀色的眸子看人时不躲不闪,直直落过来。
见李思九出神地看着他,男子薄唇微扬,向她轻轻点头示意。
李思九回过神,紧跟着回礼。
“你在楼中为何对影子鬼不伏不收?”法曹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拽了回去。
他凌厉的目光扫在李思九身上,令人毛骨悚然。
李思九平和开口:“回长官,当时台前嘈杂拥挤,那火来的突然,在下见有人倒地上前搭救,故而未来得及收鬼。”
“哼,”法曹冷哼,眼珠子一转,开口质问:“那你倒是来得及去尚书宅杀人!”
李思九面色惊恐:“长官何出此言?”
“有人亲眼见你进了尚书宅,谋害了谢公子,你还有何狡辩?”
面对法曹的咄咄逼人,李思九眸光微闪。
她摆出一头雾水又委屈被冤的模样:“在下不知什么尚书宅,更不知什么谢公子!尽可叫那证人来,当面对质。”
法曹的陷阱手段就这样被李思九轻易化解,不自觉面露怒色,把卷宗猛地掼在案几上。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侧首一眼,见不远处那人神色未动,只轻轻挑了下眉,放下了狼毫笔。
他便顺势收了锋芒,当即偃旗息鼓。
“今日就到此吧。”那男子开口,威压感不请自来,“姑娘请随某来。”
他带着李思九走出正厅,法曹留在厅内,朝二人离去的方向恭敬地作揖。
李思九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
男子察觉她没跟上,转身面露歉意地开口:“某乃此间少尹,名唤薛梦青,今日并非存心欺瞒姑娘。”
他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放在手心呈给她:“某本在休沐,但府史家中有急事,故前来替他,顺带监督此次惜梦楼纵火一案。”
李思九垂眸定睛一看,这不是她的伏鬼师玉牌吗?
她伸手接过玉牌在腰间挂好,对他此前的道歉置若罔闻,开口道:“杜诤可是在此?”
她的牌子一直随身携带,今日事出有因,想来是差役带人时,杜诤怕她未归拿不到玉牌,特意提前替她收好了。
想到这,李思九心下一暖的同时,又更加急切地想见到杜诤。
薛梦青脸上的笑意在见到她毫不掩饰的担忧时凝住了,他淡漠地收回手:“姑娘随某来。”
得知杜诤下落时的好心情,在这一路上越走越少。
直到最后李思九看见府狱的匾额时,脸色沉得吓人。
进到狱中,一股恶臭腥气劈面而来。
许多犯人身着浸血的囚服,像死尸一样躺着一动不动,更有甚者发丝散乱得看不清脸,只剩一双干得起白皮的嘴唇在开合颤抖。
谢玉清之死本与她无关,法曹却话里话外都在把罪责往她身上推。
幸好她没被法曹骗得说出曾在谢宅伏鬼,不然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在薛梦青身后审视地看着他。
京兆少尹此刻能亲自带她来府狱,定是她已摆脱嫌疑,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所谓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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