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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护身鬼(四)

城西离京兆府不远处的公示牌上,贴出了近日城内最大的好消息——影子鬼已伏诛,而此局的伏鬼师,是天师赵元齐。

李思九站在公示牌旁,惊讶得张大了嘴。她偏头看向杜诤,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说的对,我还真被盯上了。”被工贼同行盯上了。

影子鬼已伏的好消息一传开,京城百姓都涌到城西来凑热闹。

“这赵天师我知道,他可是江南赵家出来的,前一阵说是还收了个水鬼呢。”

“水鬼!?”人群中有女子惊呼,“我阿爹说水鬼全身浮囊长满了蛆虫,最是吓人了。”

有人接话:“那这天师还是有几分能耐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夸赞,简直是把李思九架在火上烤。她像朵将要枯萎的花,早被挤出了人群里的最佳八卦位置,站在一旁如喽啰。

李思九现在脑袋里一片浆糊。真是匪夷所思,赵元齐偷她成绩,盗她名誉,这跟偷她血汗钱有什么区别?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忙活一通,最后给老头做了嫁衣。

杜诤站在她身侧,面容沉静,从看见告示的那一刻起就有种熟悉感。他在阴曹任职时,没少见这样先斩后奏的套路——先把人推到风口浪尖,张冠李戴,等饵坐不住了,再一击即中,卸磨杀驴。

他走上前拉住李思九,被她挣脱了。

“何事?”

李思九看他的眼神和看客栈小厮别无二致,脸上没有了他熟悉的笑意。杜诤将微蜷的手指僵硬地收回身侧,闷声开口:“我昨晚的话还没说完。”

这话一听,李思九立刻想起昨晚的苦涩——她连脸面都不要了豁出去表白,他竟然晕了过去。

虽说他晕倒不一定是她表白所致,但她不想再知道任何与此有关的事了。

杜诤还在原地等她同意,李思九却已经转身离开。她不想再丢脸,也不愿再想起昨夜被冷脸拒绝后……还把他抱回榻上,为他打地铺守夜。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反复鞭打着她的心。

“走什么?”杜诤拽住她的手臂,绕到她面前:“你现在不能随意走动,已经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了。”

李思九因他的话警惕得左右张望,随即被他不由分说地拉回了客栈。

杜诤坐在书案后,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还记得昨日法曹诈你谋害谢玉清吗?”

“继续说。”

杜诤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慢条斯理地拆起谜题:“假谢玉清并不认识你我,纵使谢宅出了事,他也供不出你。可京兆府昨日却直接把‘谋害’的罪名往你头上扣,无非两种可能。”

李思九立刻竖起耳朵,凑近了些:“哪两种?”

“其一,死的是那个假谢玉清。”杜诤抬眸看她,眼神沉静,“假货一死,遮掩不住。京兆府却不查凶手是谁,反倒直接咬定你去了谢宅。这只能说明,京兆府里有人本就知道谢宅藏着‘影子谢玉清’,甚至一直盯着谢宅的动静。”

李思九心头一凛,手攥紧了桌沿:“那第二种呢?”

“其二,假谢玉清没死,只是人皮面具被拆穿,或是幕后之人察觉影子鬼已散。”杜诤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假谢玉清依旧供不出你,但京城伏鬼师里,有本事在尚书宅布下定界符、悄无声息收了那只大鬼的,屈指可数。”

李思九皱眉:“可京城伏鬼师也不止我一个,凭什么偏偏盯上我?”

杜诤看了她一眼,幽幽吐出三个字:“金吾卫。”

李思九一愣,电光石火间全想通了——金吾卫衙署里的那个录事!

当初赵天师欺上瞒下,是那个录事“好心”把档案拿给她看的。而且知道她想查探惜梦楼影子鬼的,也只有见过她玉牌、得知她身份的录事。

若是这录事与京兆府背后之人本就是一伙的,那她从翻开档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

“好家伙,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拿话诈我呢!”李思九一拍桌子,后背却惊出一层薄汗。

幸好她在公堂上咬死不认,半个字也没漏。只要她没承认去过谢宅,京兆府拿不出真凭实据,就只能拿“惜梦楼纵火”当幌子,继续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

“可是今日已经张贴出告示,说是赵元齐伏的鬼,这难道也是京兆府的幌子?”

杜诤狭长的凤眼微眯:“如若他们有证据是你收了影子鬼,那自然也有证据你在去过谢宅。”

他见李思九杯中茶已饮尽,顺手给她添茶,接着说:“告示已出,既无差役来找,也无逮捕令,眼下应是无碍的。”

杜诤的言辞表情过于周正,李思九习惯性地信了他。她一点也没怀疑,他在街上拉她回来时说的那句“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到底掺了几分真假。

“李姑娘可在?”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思九起身的瞬间,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薛梦青。她气得咬牙,杜诤这个乌鸦嘴,刚说完无碍,碍就找上门来了。

“我来开门。”杜诤越过她,打开门闩。

薛梦青一身素色锦袍,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二人眼前。他装作没看见杜诤,对二人共处一室的情形也毫不惊讶。

薛梦青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人,温声道:“李姑娘,某可有机会请姑娘喝杯茶?”

杜诤听到这话,眉头紧皱,不认同地看向薛梦青。如此轻浮无礼之人,怎可与之相处?

他伸出手拦在二人中间,却被李思九轻易撞开。

李思九对着薛梦青莞尔一笑:“自然。”

少女红衣似火,长发高束,与气质卓然的权贵公子并肩而行,背影十分相称。杜诤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淌在他手上,但他没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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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说吃酒听曲要去惜梦楼,那品茗作诗,一定要去桂香茶楼。

李思九走在桂香楼儒雅别致的包间内,看着墙上的名家字画,连连点头。

“李姑娘也懂画?”薛梦青走近她身侧,与她一同欣赏。

“自然。”她自认画了不少符,熟能生巧,也算半个门内汉吧。

薛梦青好奇地挑眉问道:“那姑娘觉得这幅如何?”

李思九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入眼便想到谢玉清房内挂的那幅对弈图。她暗道薛梦青这厮实在奸诈,不会是想引她说出证据,好治她的罪吧?

她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是:“画自有名儒作诗赞美,不缺我这粗人,不知少尹找我来有何事?”

薛梦青稍退一步,将手中羽扇放在案几上,躬身行礼:“经过府衙查证,缘是那影子鬼附身于谢公子,才将其吸干了精气与寿数,夺了命去。幸得今晨赵天师及时赶到将鬼收服,才免去肆虐百姓之苦。”

这一番话听下来,李思九嘴角直抽,却不得不压住内心被抢功的狂躁。

“法曹昨日并非有意冒犯,某来此替他向姑娘赔礼了。”说着,他从另一侧拿出早就备好的香囊。

那是一枚银香囊,镂着缠枝花纹,佩戴时会轻轻晃动。她一进门就闻到一阵冷而淡的香气,原来是从这里一缕缕散出来的。她闻得出,这是上好的龙脑,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李思九在没被杜诤罚得一穷二白时,也是个精致少女,喜爱佩香囊、戴发簪。自从把全部身家拿去抵罪,她已经很久没好好打扮过自己了。

她跃跃欲试,忍不住想接过,防备心却让她觉得不妥:“少尹言重,京兆府办案自有规章,在下自是愿意配合的。”她将薛梦青执着香囊的手推了回去。

李思九的掌心碰上他的指尖,只觉一道细腻的凉意划过。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双白玉般的手,他已将礼盒打开,另一枚花纹不同的银质香囊乖巧地躺在盒中。

“若姑娘不嫌弃,可否替某将另一枚香囊交给杜郎君?”薛梦青嘴上这么说,浅色的眸子却紧盯着她,把手中那枚本想送给李思九的香囊,轻轻放在了杜诤的香囊旁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婉拒就是不识抬举。她想,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大不了她不戴就是了。

李思九收下小巧的黑檀木礼盒,向薛梦青点头致谢。礼也赔了,谢也道了,她转身想要离开,却被薛梦青开口留住:“李姑娘。”

李思九挑眉,不知他还要做什么。

只见薛梦青探手入怀,取出一支白玉簪。

簪柱上的狸奴雕得栩栩如生,李思九望着它酣睡的模样,久久没能眨眼。

“这暖玉簪是某多年前偶然所得,若姑娘喜欢,尽可拿去,只是……”薛梦青一副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垂眸低眉像极了簪上的狸奴。

李思九还保留着几分清醒,果断开口:“既然少尹得来不易,那还是自己妥善保管吧。”

薛梦青被她这一出噎住,无奈地笑道:“某只是想与姑娘易得一枚护身符,眼下京城从恶鬼的笼罩中初歇,某想得个护身符求个心安。”

原来如此,李思九无所谓地从袖中随手抽出一张金色符纸,快要放进他手中时又收了回去,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不去赵元齐那求符?”现在赵元齐风头正盛,想找他求平安的人,怕是比去庙里求送子观音的还多,怎会找上她?

薛梦青摇摇头,试探地看向她,薄唇微抿:“实不相瞒,某先前在金吾卫衙署查阅卷宗后,才得知李姑娘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李天师。”

他接着道:“故而后来才有了是你伏诛影子鬼的猜测,某今日得知真相后真是心生惭愧。”

“况且……”薛梦青面上泛红,偏过头:“赵天师的护身符眼下水涨船高千金难求,某只是小小少尹……”

他前面说的那些,李思九根本没仔细听,唯独后来这句对赵元齐的讨伐之意,令她心生愉悦。她痛快地把护身符拍在他手中,柔软的掌心相触,她愣是停了片刻才收回手。

“少尹不必多言,在下懂你!”李思九又从袖中拿出另一枚同样的金符,“再多给你一张!簪子就不用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薛梦青被李思九的豪爽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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