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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隆冬时节,庭前腊梅,银装素裹,深雪积覆,簌簌而下,雪泥鸿爪,勾连前尘。

宝瑛坐在廊下,在呼出的袅袅白雾中回忆往事。

她嫁给林德莆后多年不曾有孕,公婆心生不满,但他从未因此对宝瑛说过一句重话。

他们之间无须多言,各自都是家里耳提面命教导着长大的,林德莆要做个君子,宝瑛要做个淑女,他们二人得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丈夫体恤妻子,故而不会责怪她久久不能诞下子嗣,对她温言软语,叫她不必气馁……

他体恤的人是妻子,不是宝瑛。

他敬重的人亦只是妻子,不是宝瑛。

女儿、长姐、妻子、儿媳……

这林林总总的名分之下,宝瑛这个人究竟在他们心里占了多少分量,她一辈子都不得而知。

宝瑛占着位置,就尽了义务,她孝顺公婆,照顾弟妹,服侍丈夫,为崔家的尽心竭力,谁都挑不出她的错处来。

她以为这辈子也不过如此了,未曾想到,还会遇上白骁。

他将她视作堂堂正正的妻子,可又不仅是妻子。

宝瑛还是他的情人与盟友,是他得胜后举杯同庆的人,是他猜疑试探的枕边人。

他于宝瑛而言,也不止是在书房里埋头,在病榻上吟哦的丈夫。

情与欲,爱护与揣度,怜惜与猜忌……

在此之前,宝瑛不信世上有这么个人。

因此,她不敢让凝聚他们二人的血脉降生。

她已经逾越了太多,同爹娘希冀的淑女相差甚远,而她还要一错再错,生下逾矩的孩子,到那时,到那时……

到那时她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

她半生所学,半生所为,全都化为雪夜中呼出的一团飘渺白雾,往后又让她凭何立于世间?如何自处?

她静坐至听闻软皮靴踩雪的声响,“咯吱——咯吱——”地向院里走来,琼花玉树下一道人影自水雾中靠近。

白骁自汉瓶门间走来,行至廊前,宝瑛端坐廊下,二人见着彼此,静默不语。

“……大人巡营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手揣在袖子里,扯起嘴笑吟吟地问。

他不答话,皑皑白雪中像有团雾把两人围绕了,猛虎般粗重的鼻息响在耳畔,宝瑛心底瑟缩,面上波澜不惊。

他解开腰间的佩刀,反手扔到梅树下,抬眼直白地望向她。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厌恶我。”

上回被宝瑛伤了,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也好,宝瑛也说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并不厌恶你。”宝瑛平淡道:“就像你瞒着我去试探,我也不觉着是你疑心太重。”

脚下踩的是积雪,白骁却似是陷进了流沙里,被卷着挣脱不开,他抬手,大拇指挠过眉锋,他无奈地笑了一声,道:“我问了你无数次。”

“你知道我不想说,就准备自己去查?”

她本意并无讥讽,但在白骁耳中并非如此,他捏住眉心,话音不似方才震惊:“你让我不闻不问?你来告诉我,我怎么不闻不问?我的妻子每日在我身边,身上总弥漫着股药味,脸色比以往苍白,身上比以往虚,下人全都缄口不言。我不去查,你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我!”

他越是震怒,宝瑛越是冷静。

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她却分毫不受其影响,问道:“你现在查清楚了,来跟我兴师问罪了?”

“呵——”他蔑视一笑,“你如今还觉得我是兴师问罪?”

“那你来是做什么的?”

他眼前的手拿开,眼底闪着发白的光,“我就想问问,你真恨我恨到这个地步?”

他想问,宝瑛自然据实答:“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我与你不该有孩子。我们两家结亲,本就是各取所需,有了孩子到时候事太难办。”

“你不想有孩子,那就同我讲好了。”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宝瑛的椅子扶手上,将她拢在身下,“我们不必同房,你喝药做什么呢?”

这回轮到宝瑛笑了,她轻蔑地扬起眉,反问道:“我说不同房,你就愿意了?”

眼前人呼吸猛地一滞,他松开宝瑛身旁的扶手,直起身来退后,背对着雪后的初阳,面目晦暗不清。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好色之徒?”

宝瑛从椅子上起身,她话间不无嘲讽:“你逼死我先夫,在外头是能当着众人的面处刑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的品行?”

“他不是我逼死的!”

一声怒吼让宝瑛浑身一震,桌案上的暖炉被一掌挥到地上,零星炭火落进雪地里,眨眼就熄灭了。

抬头就是他盛怒时额头的青筋跟发红的眼底,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林德莆他气量连只蚂蚁都不如,朝堂上我跟他各执己见,他输了,我赢了,我在战场上浴血,得胜归来他气急攻心才死了!那是他心胸狭隘!难不成反倒我成了罪人,他成了功臣了?”

宝瑛万万没想到他此时还在颠倒黑白,心口的火一下子烧旺了,直直盯着他质问道:“不是你逼死的?但他死那一日你才派人来府里!你让他假借旧识的名头单独留下说话,你派来的人一走他就气急攻心吐了血,怎么跟你无关?!”

“我何时派去人了!”他脖子上青筋根根凸起,“他倒在榻上压根起不来,我为的什么专门去逼死他?”

宝瑛分毫不相让,斥道:“你那日派来传话的小兵就是,传人过来一问便知,你还在狡辩!”

宝瑛的笃定叫白骁一愣,他无暇思虑这暂时的愣神是为的什么,刹那间心火被撬开个口子,一阵冷风吹过,无限的悲凉涌进来。

他哽咽了一瞬,想说出口的话通通断在舌尖,他为自己仅有的真心辩驳:“我知道你嫁给他,哪怕我再看不惯,也没想过逼死他,我知道他死了你往后未必好过,你怎么就认定了是我?我就坏到这个地步?”

宝瑛满腔的愤贲遇上他的委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不懂他嘴里的他们为何是旧识,婚前她分明不曾同他说过什么话。

她困惑地蹙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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