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午时末。
“公中借支。”
四个字。堂上没有回声。她的声音不大,可她跪在堂中,前后左右都是人,四个字落地,谁也躲不开。上菜的婆子正端着一只汤碗,手停在半路。
她停了三息,才想起来把碗放下。碗放下的时候,汤面上的一层油还在晃。裴敏先动了。他动的是手。他的手从桌上收下去,收到膝上,握成拳,又松开。
“修屋是公用。”他说,“西跨院那年梁塌了半边,压死了两个匠人。修的是裴家的房子,住的是裴家的人,怎么成了借支。”
他说得很稳,一句一句,像在部里回事。
“二叔说是公用。”她说,“请出工部核价的单子。”
“……”
“修造要报工部。工部有则例,有估料,有验工。”她说,“单子出来,估料多少,验工多少,一笔一笔对得上,这一千二百两就是公用,奴婢认诬主之罪。”
她停了一下。
“单子若没有,这一千二百两就是先花了公中的钱,事后再补一个名目。”
裴敏冷笑了一声。
“工部验工,一年才验一次。”他说,“十六年十月修的屋,验工要等十七年三月。这半年里,账上不许挂?”
“许挂。”她说,“挂‘修造’,单列;不挂‘官中往来’。”
“修造要验工,借支要立字。”她说,“官中往来,什么都不要。只要没有人翻。”
堂上有人动了一下。东边第三桌上,一个穿酱色袍子的亲眷站起来,像是要走,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又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没有再动,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地。裴敏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那你倒说说,该记哪一科。”
“府规第十七条。”她说,“公中借支,月息一分。”
“府规里没有这一条。”
“有。”她说,“三年前添的。第十七条,在‘杂支’后头,‘罚例’前头。”
裴敬抬手。周嬷嬷走到堂角的柜子前,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开锁。柜门开的时候,里头有一股纸味,很干,很陈。她取出一册蓝布面的小册子,双手捧到案前。
册子不厚,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没有字。裴敬接过去。他没有立刻翻,先是用拇指把书口刮了一下,刮掉一层灰。
然后翻。
翻得很慢。翻到某一页,他停下了。那一页的纸比别处软,边上起了毛,纸面上有几处指印,深的地方发亮。
很多人翻过这一页。
他翻页的时候,堂上没有一个人出声。有人把筷子轻轻搁在筷架上,搁了两次才搁稳。
“第十七条。”裴敬念,“公中借支,月息一分。借至百两以上者,须报主母,立字为凭。逾期不还,于月例内扣。”
他抬起头。
“这一条,是你添的。”
他看的是崔氏。崔氏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是妾。”
“为什么添。”
“各房私挪,年年有。”崔氏说,“妾添这一条,是想让挪的人自己记账。”
“管住了吗。”
崔氏没有答。堂上静了一会儿。她跪在堂中,看着那本册子。三年了。这一条添上去的时候,是用来管别人的。添规矩的人,从来不想规矩会拐回来。它拐回来了,拐到今天,拐到添它的人膝上。
三年前,府规添了六条。抄本的活派到外账房,她抄的。胡敬之把新添的六条推给她,说:抄一遍,抄完烧掉。她抄了两天,抄完真的烧了。烧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纸在炭盆里卷起来,先黑,后红,最后白。
她抄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添的。现在她知道了。她抄的那六条,有一条今天要用来罚添它的人。裴敬把府规合上,放在案上,用手按着。
“算。”
一个字。她低下头。算,她昨夜算过七遍。一千二百两,月息一分,一个月十二两。永熙十六年十月廿三支的,到今日十一月十六,十三个月。十三个月,一百五十六两。
本息一千三百五十六两。
她算得很快,可她没有立刻答。太快了,堂上的人会以为她背过。
她的手在袖子里。左手小指抵着掌心,抵第一节,是十两;第二节,是百两;第三节,是千两。父亲教她这个的时候,她六岁,坐在他桌边,桌上摊着账,账上压着一枚旧铜钱。
一节一节抵过去。数完了,袖子停了。
“一千三百五十六两。”
“怎么算的。”裴敏说。
“一千二百两,月息一分,一月十二两。十三个月,一百五十六两。本息一千三百五十六两。”
“你怎么知道是十三个月。”
“账上有日子。”她说,“十六年十月廿三支的。”
“日子是你记的。”
“日子是凭单上印的。”她说,“凭单在二叔手里。二叔可以拿出来对。”
裴敏没有动。
“一家人,算的什么息。”他说。
“府规第十七条写的不是‘外人’。”她说,“写的是‘公中借支’。”
“二叔若觉得这一条不该管自家人,可以请相爷废了它。”她说,“废了,奴婢这一笔就不算。”
堂上有人咳嗽了一声,咳得很轻,咳完就没了。西边桌上,一个陪客从袖子里摸出一具小算盘,搁在桌下,看不见,只听见珠子响。
响了几下,停了。
停完之后,那个人把算盘收回袖子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裴敬看了她一会儿。他把府规翻开,又合上。
“还有没有。”
“还有。”
裴敏抬起头。
“二房的新收,第三笔。”
周嬷嬷把二房的册子翻到那一页,捧到案前。裴敬看了一眼。
“念。”
“永熙十六年,庄上租银二千四百两。”
“这一笔怎么了。”
“庄上交的不是银子。”她说,“是米。陈米一千二百石。”
“账上按新米价折的。新米一石二两,一千二百石,折二千四百两。”
“按旧价呢。”
“六钱六分。”
“哪来的价。”
“府里自己的价。”她说,“九月里,公中出陈米三百石,每石六钱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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