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六,戌时。
雪转成了雨。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天上横着过来的。风卷着雨,打在瓦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数数。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影账。灯芯剪过了,光比昨夜亮一点。她把淋尖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一斛五斗,尖一寸,多一升。一石二斛,多二升。百中取二。二十万石,取四千石。四千石,六钱六分,二千六百四十两。
她看着最后那个数。
二千六百四十两。府里内院半年的月例,是二千四百两。差二百四十两。她拿起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此数不入账,入耗。”
写完,她把笔搁下。雨声里,有一种声音不一样。不是雨打瓦,也不是风吹窗纸。是脚踩在水里的声音。
很轻。一脚,一脚。
她坐着没有动。声音到了窗下。停了。她数了三十下。没有声音。她数到五十下。还是没有。她数到八十下。
又响了。
一脚,一脚。从窗下往门那边去。她把灯吹了。
屋里黑了。她站起来,没有出声。客店的凳子有一条腿短,坐下去会响,她方才坐的时候是斜着坐的,现在起得很慢。她摸到床边,把影账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她摸到门后。
门后有一张小板凳,她坐下来,背抵着墙。墙上有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把针线笸箩。客店给住客备的,里头有针,有线,有一把剪子。
她把剪子拿出来。
剪子是铁打的,不长,刃口有点卷。她把剪子攥在手里,刃朝外。然后她等。雨一直在下。她开始数雨。
不是数雨点,是数瓦上的声音。瓦是一垄一垄的,雨打在上头,一垄一个声,密的时候连成一片,疏的时候能分开。她数到一百,停一下,重新数。
她怀里抱着影账。
影账卷成一小卷,贴着胸口。她隔着衣裳按了按,按到纸的硬边。想:要是门开了,第一件事不是跑。第一件事是把它塞进炭盆。炭盆在桌子底下。盆里有半盆炭,压着灰,还温着。她方才吹灯之前看过。
纸塞进去,一息就着。她想过这个。想完之后,她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重新握紧剪子。数到三百的时候,她想起福儿。
十月里,福儿在院子里被杖二十。
那天她站在廊下看。她数着杖数。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福儿不叫了。数到十二的时候,福儿的腿不动了。她站着,没有动。她那日想的是:不要出声。今夜她坐在门后,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剪子。
看的人,和在门后的人,中间隔着两个月。数到五百的时候,她想起胡敬之的手。那只手写字要扶腕,量囤的时候不抖。数到七百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外面那个人还在。
她听得出来。他在门边上,靠着墙。他不动,可他呼吸,呼吸把雨声顶开一小块。她数到九百。门那边有一点动静。不是脚步。是衣服擦墙的声音。那个人换了换肩。
她把剪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握不住铁。她想了一件很笨的事:她要是有钱,可以给他。她摸了一下腰间。八钱三分。
八百三十文。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动了一动,没有出声。八百三十文,买不动一个能在大雪天走四十里路的人。雨又大了。
她数到一千。
窗纸上有了一点灰。不是天亮,是云薄了一点。她数到一千二百。外面的呼吸声没有了。她没有动。又过了很久。
鸡叫了。
第一声鸡叫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麻了。剪刀在手心里按出一道印,很深。第二声鸡叫,她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窗边。
窗纸是糊的,糊得厚,看不出去。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气灌进来。客店的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的地是土的,被雨泡了一夜,全是泥。
泥地上有一双脚印。
不深。踩下去,又被雨填了一半,只剩浅浅的坑。脚印在窗下站了很久,因为那一片泥被踩平了,踩成一小块硬地。不是一个人的泥,是一个人的重量,站了一夜。
她把窗推开。
窗台上放着一枚铜钱。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她把纸拿起来。纸是硬的,不是毛边纸。是府里用的那种棉纸,边上压着线。
纸上有六个字。
别用仓里的斗。她站在窗边,看着这六个字。字写得很正,一笔一笔,不连。
“别”字的第一笔起笔很重,落下去的时候墨聚成一小团,然后才往下走。
这个写法她见过。
十月里,账房过堂,有一份验本,是都察院送来的。验本上有批的字,也是这么起笔。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她站在窗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昨日她验斗,用的是仓里的斗。斗是仓的。她把斗捧回仓厅,画了押,押的是“验过。”往后要是有人问,斗大了二合,谁说的?她说。凭什么?凭仓里的斗。
仓里会说:斗是你验的,印是你画的。你验完了,斗就洗白了。她验出来的那个数,是她自己的话。话做不了证。
别用仓里的斗。
这六个字,不是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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