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天未亮。
她比众人早了半个时辰。灰已经凉了一层,底下的还是温的。她跪在灰里,用手掌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摸。摸灰要用手掌,不能用手指。手指摸不出软硬,手掌能。摸过两排,她摸到一样硬的。
温的。她把周围的灰扒开。是一块铜。比铜钱厚,比铜钱小。上头有钮,钮上有一层油光。她把它捡起来,擦掉灰。
半枚印。
从中间劈开的。断口的铜还是亮的,边缘有毛刺,一根一根,能刮手。断口是新的。不是旧伤。旧断口会发暗,会生一层绿锈,边缘会被摸圆。这个是新的。有人在她拿到之前,才把它劈开。
她把印翻过来,看印面。印面上剩下几个字的半边。
“……淮……”
“贰”,只剩一横。
“柒”,只剩一撇。
她把印凑近,看那一撇。那一撇的起笔很重,收笔往上挑了一下。她认得这一笔。斗底那个“拾柒”,也是这么刻的。刀尖刻的,刻完没有磨平。
她把印握在手里。
铜是凉的,握了一会儿就热了。她想起那天,她把那只斗捧回仓厅,一路经过收米场,三十个人看着她手里那只斗。斗底的火印是今年新打的。斗是旧斗。现在这半枚印在她手里,断口是新的。
意思是:有人知道这印要出事了,先把它劈开。劈开的一半留在这儿,另一半带走。带走的那一半,才是能用的。
她把印塞进鞋底。
又把那块蓝布封皮角也塞进去,塞在印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灰,她拍了拍,拍不干净。
腊月初五,上午。
正堂偏厅。崔氏坐在上首,柳氏坐在下首,周嬷嬷站在门边。管事两人在阶下。她被带进来,跪在当中。
柳氏先开口。
“册库的账,是她补的。”柳氏说,“火一起,谁也查不出来。”
崔氏没有说话。
“她补的账在册库。”柳氏又说,“烧了,正好灭迹。”
她还是不辩。跪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周嬷嬷。”崔氏开口了。
周嬷嬷上前一步。
“起火那夜,她在哪儿。”
厅里静下来。周嬷嬷站着,手垂在身侧。
“回主母。”她说,“她在我屋里。”
柳氏转过头。
“我看着她睡的。”周嬷嬷说。
“你替她说话。”柳氏说。
“我替规矩说话。”
这四个字说完,厅里更静了。崔氏看着周嬷嬷。
“她为什么在你屋里。”
“她挨了板子。”周嬷嬷说,“倒座房没有炭,炕是凉的。我屋里有一盆炭。”
“她自己去的。”
“是我叫她去的。”
崔氏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周嬷嬷。”
“在。”
“册库的钥匙,除了她,还有谁有。”
周嬷嬷停了一下。这一停不长,可厅里的人都听见了这一停。
“二房奶奶院里,有一把备的。”
柳氏的脸变了。
“胡说!”
“是备的。”周嬷嬷说,“永熙十三年配的。管事处有存根。”
“……”
“存根上写着领的人、领的日子、领的事由。”周嬷嬷说,“领的人按了手印。”
柳氏站起来。
“你。”
“坐下。”崔氏说。
柳氏站着,没有坐。
“这话,不该你说。”崔氏看着她,“也不该她说。”
柳氏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是妾失了口。”
“你是失了手。”崔氏说。
厅里没有人再说话。崔氏把手放在桌上,慢慢地说:
“起火的原因,报‘灯烛不慎’。”
管事应了。
“册库的账,烧了的,另造。”
管事又应了。
“至于钥匙……”
崔氏看了柳氏一眼。
“二房那把,今日交回管事处。”
柳氏低着头。
“是。”
她退出去的时候,周嬷嬷跟着出来了。
廊下没有别人。周嬷嬷走在她旁边,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姑娘。”
“嬷嬷。”
“我要走了。”
她停下。
“今天。”
“今天。”周嬷嬷说,“年老,放出去养老。一两银子,一床旧被。”
“为什么。”
“因为我替规矩说了话。”周嬷嬷说,“这府里,规矩是给下人用的。主子用不着规矩,主子用的是人。”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不后悔。”周嬷嬷说,“我在这府里四十年。四十年里,我看过太多人替主子说话,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没了。”
“嬷嬷……”
“你听我一句。”周嬷嬷看着她,“你比我狠。你狠在,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去。
“可你有一处不如我。”周嬷嬷说,“我这一辈子,只替规矩说话。你替的东西太多。”
她把腰间的钥匙串解下来。一串七八把,黄铜的,只有一根绳子是新的。
“这个交给管事处。”她说,“你替我送。”
她接过来。钥匙串很沉。周嬷嬷转身走了。包袱只有一个,青布的,打了三个补丁。走到二门,她没有回头。
腊月初六。
二门。裴敏的两只箱子放在地上。一只上了锁。一只没锁,箱盖翘着,露出一角书。他穿着一件灰袍,没有穿官服。府里昨天上了折子,“自请处分”,把他“送回原籍养病。”
都察院的人今天要到。他得赶在人到之前走。她站在门边。裴敏走到二门,看见她,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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