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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旧斗篷

腊月初十,午后。

裴珩的书房比上房小,比她的倒座房大三倍。一张书案,两个书架,一副没挂完的画。画挂在东墙上,只挂了上头两个角,下头两个角还卷着。画的是一枝梅花,墨色很淡,像是没画完。

屋里有墨味,旧纸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沉香味。淡到分不清是屋里的,还是人身上的。

“庚子年的。”裴珩把一本旧账推过来,“你校一遍。”

她翻开。纸边发脆,翻页要用手压着。是津门仓的“开除”册。

“校什么。”

“校数字。”他说,“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对不上,怎么办。”

“记下来。”

她坐下。研墨,蘸笔,从第一页开始。她一页一页校。一边校,一边看这间屋子。书案上的东西:一方砚,一个笔筒,三支笔。笔筒是竹的,裂了一道。砚是旧的,砚池里有一圈磨出来的凹。

书架上:上两层是书,摆得齐;下两层空着,只放了几卷东西。

书架侧面挂着一件东西。靛蓝的。一件斗篷。她校到第七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校到第十五页,又看了一眼。校到第二十三页,她把笔放下。

“奴婢活动一下手腕。”

“嗯。”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斗篷挂在书架侧面的一个木钉上,挂得很平。靛蓝的布,洗得发白了,肘部有一块补丁。补丁用的是同色的布,针脚粗,歪。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补丁的针脚。

粗的。

歪的。第一针从下往上,第三针扎偏了,扎在布边上,把布边挤出一道褶。她自己缝的。七年前那个雨夜。

那年她十岁。抄家,她被从后门推出去,站在巷子里,雨很大。有个人从后头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没有说话,走了。她后来躲在一家的门廊下,把斗篷上钩破的地方补了。用的是黑线。找不到蓝线。

补完,她就把斗篷丢了。丢在一堆柴火旁边。她把手收回来。很慢。

“那年我捡到的时候,它没有名字。”裴珩在他背后说。

她没有回头。

“在哪儿捡的。”

“柴房后头。”

“……”

“补得很差。”他说,“可补的人,把破的地方对得很准。”

她的手垂着,没处放。

“二公子留着它做什么。”

“留着。”他说,“没有为什么。”

她回到案边,坐下。继续校。手在抖。她把左手压在纸上,用右手写。写到第三十页,她停了。

“二公子,这本账,第三页有一个字,被人圈了。”

“圈的是哪一个。”

“一个‘解’字。”

裴珩没有说话。

“原文是‘斛’。”她说,“抄的人写成了‘解’。”

“朱笔圈的。”她说,“圈得很轻。”

她把账翻到第三页,推过去。第三页上,果然有一个“解”字,旁边一圈朱,圈得很轻,笔尖几乎没压到纸。

裴珩看了一眼。

“是我圈的。”

“为什么圈。”

“因为错。”他说。

“错了,为什么不改。”

“改了,就看不出来了。”

“二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错字是人的手。”他说,“改对了,手就没了。”

她抬起头。

“二公子知道这个错字是谁写的。”

“知道。”

“谁。”

“你。”

屋里静了。窗外的石榴树上,两个干果子被风吹得撞在一起。

“奴婢抄这本账的时候,是十岁。”

“十一。”

“庚子年,你十一。”他说,“你抄这本账,抄了两个月。抄到第三页,你把‘斛’写成了‘解’。”

“你抄完,交上去。有人看到了,没有让你重抄。”

她的手指在纸上按紧了。

“为什么不让重抄。”

“因为重抄一遍,就没人知道是你抄的。”他说。

“留着这个错字,将来有人翻这本账,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沈家那个丫头抄的。”

背上一层凉。

“谁留的。”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个错字,七年来一直在这本账上。”

“我圈它,是因为我要记住这一页。”

“记住什么。”

“记住这本账上,有一个人的手。”

她低下头,看那个“解”字。字是她写的。十一岁。那时候她刚学写字,父亲让她抄账。她抄到“斛”字,不知道怎么下笔。“斛”和“解”长得像,她写错了。

父亲看见了,没有骂。

父亲说:错字要记着。写错过的字,一辈子都记得住。她记住了。从那以后,她写“斛”,总是先念一遍“斗旁”,再落笔。

“二公子,您圈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我在这本账上看到这个错字。”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她把账合上。

“二公子这本账,是从哪儿来的。”

“津门仓。”他说,“庚子年封仓,账都调回部里。我父亲调了一部分回府。”

“这一本,是我从他书房里拿的。”

她抬起头。

“相爷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裴珩说,“这本账早就烧了。”

她把账抱在怀里。

“奴婢校完了。”

“有对不上的吗。”

“有三处。”

“说。”

“第十七页,‘开除·鼠耗’写三十七石。”她说,“第二十六页,写三十七石。第四十一页,写三十七石。”

“三处,都是三十七石。”

“三十七石,是定额。”

“定额是三十七石。”她说,“可这三处的笔迹,不一样。”

裴珩抬头。

“怎么不一样。”

“第十七页的‘七’,钩是往里收的。”她说,“第二十六页的‘七’,钩是往外的。第四十一页的‘七’,钩是直的。”

“三个‘七’,三只手。”

屋里静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奴婢的意思是,这一本账,三个人抄过。”她说,“可这三个人的‘三十七石’,是一样的。”

“一样的数,不一样的手。”她说,“说明这个数,是‘告诉’他们的,不是他们算出来的。”

裴珩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

“三十七石,是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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