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子时。
第一遍。她把七本分账全部摊开,从“开除”第一笔开始,一笔一笔核。核到第一百笔,手冻僵了。她把两只手夹在腋下,暖一会儿,再拿出来。核到第三百笔,眼睛发花。纸上的字会动,一行一行往下滑。
她停下来,闭眼,数到二十,再睁开。核完最后一笔,天已经过子时。差八千两。
“八千。”
她说了一遍。不信。
第二遍。她把账合上,从头再来。这一次她换了法子:不看分账,看总账。总账上每一笔“开除”,倒回去找分账上的那一笔。找得到,划掉;找不到,记下来。
这个法子慢,可是不容易漏。
核到“开除·杂支。”
她看见一笔:灯油四两。四两。她往前找,找到分账上那一笔:杂支,灯油,四两。对上了。她划掉。
继续。
核完,差八千零四两。她放下笔。八千零四。她坐着,看着这个数。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她漏的那一笔,是灯油四两。
四两。
她漏了四两,差额就从八千变成了八千零四。也就是说:她漏得“刚好”能补上四两。不是差得远,是差得刚刚好。
她把笔放下。
手在桌上,摊开。她坐着,坐了很久。灯油只剩小半盏,她把灯芯剪短,火苗缩成黄豆大。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眼花。
她是希望差额是“八千零四”这样的数。因为带零头的数,像笔误。笔误是可以解释的。笔误是“抄错了”,是“看漏了”,是“人都会错。”
八千两整,像挪账。
挪账没有解释。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这双手抄了七年账。七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是干净的。干净,是因为她没有机会不干净。
现在她有了机会。
她漏了一笔四两。漏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算错了。”她轻声说。
不是问句。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已经积了一寸。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她站了一会儿,让风吹。
然后她回屋,坐下。
她要做一件事。用最难看的方法重算一遍。不许取巧,不许用合计,不许用四柱,从原始分账一笔一笔重推。
她把总账拆开。
一页一页单列。她在纸上划了一道折痕做记号。不用笔,怕自己改。算到“开除·杂支”的时候,她停住。有一笔“年节赏赐”,下面挂着一个子目。子目写得很小,挤在行末:
“家人。”
“家人”,八千两。
她把这一行抄在另一张纸上。抄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抄完,她往下看。
“年节赏赐·家人”这一行,在总账的“开除”正项里,没有。
它不在正项里。它在“实在”栏里减。也就是说:这一笔钱,从来没有记成“支出。”它是从“实在”里直接扣掉的。扣掉之后,“实在”就少了八千。而“实在”是府里一年到头的家底。
家底少了八千,账上不写“支”,只写“少了。”这就是“平”。
她坐在那儿。手在抖。不是冷。她伸手,把笔拿起来。笔杆是凉的。她咬破了指腹。咬的时候没有犹豫。血出来,她把它按在“八千两”三个字旁边。血点渗开,变成一个褐色的圆。
她看着那个圆。
然后她继续算。寅时。最后一笔。
她把所有单列的纸叠在一起,一张一张加。加完。八千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把笔放下。窗外鸡叫了第一声。
她抬头,窗纸已经白了。
腊月廿四,卯时。
上房。崔氏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蓝袄,头发没有梳齐,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把总账呈上去。
“账平了。”
崔氏接过,翻开。翻到“实在”那一栏。看了一眼。
“八千两。”崔氏说,“你怎么平的。”
她跪着。
“回主母。”她说,“‘年节赏赐’项下有一笔‘家人’,奴婢把它归到‘开除’正项里了。”
“……”
“归进去,账就平了。”
崔氏看着她。看得很久。崔氏的手指在“家人”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归得对。”崔氏说。
她把账合上,放在手边。没有再翻。
“起来。”
她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站起的时候晃了一下。
“你昨夜算了几遍。”
“三遍。”
“第一遍差多少。”
“八千。”
“第二遍。”
“八千零四。”
“第三遍。”
“八千。”
崔氏端起茶,喝了一口。
“第二遍为什么差四两。”
“奴婢漏了一笔灯油。”
“为什么会漏。”
“因为奴婢想漏。”
屋里静了一下。崔氏把茶盏放下。
“说清楚。”
“灯油四两,漏了,差额就是八千零四。”她说,“八千零四,像笔误。八千整,像挪账。”
“奴婢想让它像笔误。”
崔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这句话,说出来会怎么样。”
“奴婢知道。”
“知道还说。”
“主母问了三遍。”她说,“奴婢不能答两遍真的一遍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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