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辰时。
正堂。来的人两个。一个四十上下,穿半旧的青袍,袖口磨白了。另一个年轻些,抱着一只木匣。青袍的那位,手指上有墨。
是常年翻文书的手。
“都察院经历司。”他说,“姓赵。”
裴敬坐在上首。崔氏坐在左手边。柳氏站在崔氏后头。
“裴相。”赵经历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有人递了这个。”
纸是“外账房”的官纸。展开。上头是抄的。抄的是“赏格”册第七行。
“赏格·家人沈氏·八千两。”
赵经历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递的人说,裴府以家人名义,将公中银两私相授受。”
堂上没有人说话。
“裴相。”赵经历说,“这是府里的赏格?”
裴敬没有说话。崔氏开口:
“是府里的赏格。”
“有画押?”
“有。”
“画押的人是谁。”
所有人看她。她站在堂下。垂着手。
她先看那张抄件。纸是官纸。抄的字是正楷,一笔一画,抄得很老实。可抄的人在几个字上,用了朱笔圈点。
“八千两”的“八”,圈了一下。
“沈氏”的“沈”,点了一下。
朱笔圈点。她认得这个习惯。寿宴那日。她站在廊下,看见程主事记手本,笔尖沙沙。后来她在二房送来的账册抄件上,见过这种圈点。一个圈,一个点,圈得很圆,点得很实。
裴敏的笔。
裴敏走了。可他走之前,留了这一手。
“这抄件,谁递的。”她问。
赵经历看她一眼。
“你没资格问。”
“奴婢问的是纸。”她说,“这纸是外账房的官纸。”
“……”
“外账房的纸,一本五十张,编号连着。抄件用的是第七本的纸。”她说,“第七本领出去,是今年九月。九月里领纸的,是二房的管事。”
堂上一静。赵经历把纸拿起来看。看了一会儿,放下。
“这跟本案无关。”
“有关。”她说,“递抄件的人,是二房的人。”
“二房的人递这个,不是要查账。”她说,“是要借都察院的手,杀一个奴婢。”
赵经历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辩。”
“奴婢不辩。”她说,“奴婢认。”
院子里在下雪。她被带到院中跪下。雪很大。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睫毛上。她不敢眨。膝盖下面的雪很快化成水。她跪的那块地砖上有一道旧裂纹,雪水顺着裂纹流。
赵经历站在阶上。
“这八千两,你收了没有。”
她不答。
“说。”
崔氏在阶上说:
“你只管说。”
她抬头。看崔氏。看了一息。
“收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
“怎么收的。”
她说:
“府里赏的。”
“为什么赏。”
“奴婢举报私账有功。”
这七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赵经历在纸上记。
“举报什么私账。”
“府里的私账。”
“哪一本。”
“奴婢不知道。”
赵经历抬头。
“你不知道,怎么举报。”
“奴婢只把看到的说了。”她说,“看到什么,说什么。”
“看到什么。”
“看到账上的数,跟库里的东西,对不上。”
“看到有人把该记的,记成了不该记的。”她说,“看到有人把该少的,记成了不少。”
赵经历把笔放下。
“你说的这些,有凭据吗。”
“有。”
“拿来。”
“三天。”
赵经历看着她。
“你要三天?”
“三天。”她说,“奴婢把八千两的来处,写清楚。”
“写清楚,写成什么。”
“写成一份状。”她说,“一份能立案的状。”
赵经历笑了一下。
“你一个奴婢,写状。”
“奴婢写了七年账。”她说,“状也是账。”
“状是记事的账。”她说,“记的是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拿了多少。这三样,账上都有。”
赵经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裴敬。
“裴相。”
裴敬把茶盏放下。
“准。”
就一个字。赵经历点了一下头。
“三日。”他说,“腊月廿八,我来取。”
“是。”
“三日之内,你不得出府。”
她抬头。
“奴婢要出府。”
堂上一静。
“你说什么。”
“奴婢要出府。”她说,“这八千两的来处,在府外。”
“府外的账,要府外去查。”
赵经历看着她。
“你就不怕,这三日你死在府里。”
“怕。”
“怕还出去。”
“在府里,三天后奴婢交不出来,是死。”她说,“出去,三天后奴婢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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