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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醒

正月初一,卯时。

她写状,写到第三行,手就不听使唤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她想把笔放下。放的时候,人往前一栽。

再睁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帐子是青布的,洗得发白。她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哪儿。”

是“我的鞋。”

她坐起来。头很沉。一个婆子端着碗进来。

“姑娘醒了。”

“我的鞋。”

“鞋在。”

婆子把鞋拿过来。她接过去。摸鞋底。夹层是空的。她的脸色变了。

“姑娘别急。”婆子说,“二公子说,东西在他那儿。”

“……”

“二公子说,姑娘醒了,就去书房。”

她下床。腿是软的。走了两步,扶着墙。婆子要扶她,她摆手。

“我自己走。”

“姑娘,你昨夜烧到说胡话。”

“我说了什么。”

“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婆子想了想。

“米贵。”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书房。裴珩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本书。《女诫》。书已经很旧了,封皮磨掉了角。她走过去。

“二公子。”

“坐。”

她没坐。裴珩把书翻开。书脊里,是影账。他把影账抽出来。放在案上。

“你的。”

她伸手去拿。

“先看。”

她停住。他把影账翻开。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那一页。多出来的那一页。记着她的月例,记着当冬衣二百四十文,末尾写“尚欠:冬衣一件。”

她看着这一页。

“这一页,我当你没写。”裴珩说。

“从今天起,这一页不存在。”

“是你写的。”

“是。”

“那一夜。”他说,“我在你窗外站了一夜。”

她抬头。

“窗台上的脚印。”

“是我的。”

“铜钱。”

“是我的。”

“你睡着以后,我进去过。”

“你进我屋里。”

“进了。”

“我看了你的影账。”他说,“看了半夜。”

她的手垂在身侧,袖口盖住了手背。

“二公子看了半夜,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记的账,比府里的账准。”他说,“也看出你记的账,只有数,没有名。”

“你记的每一笔,都是‘支了多少’‘收了多少’。”他说,“可你没记‘谁收的’‘谁支的’。”

“奴婢不敢记。”

“为什么不敢。”

“记了名,这本账就成了刀。”她说,“刀在奴婢手里,奴婢就活不成。”

裴珩点了一下头。

“所以我在那一页上,给你记了一个名。”

“记的是你自己。”

她低头。看那一页。

“月钱一百二十文。一年一千四百四十文,合二两。”

“罚三月,三百六十文,合五钱。”

“当冬衣,二百四十文。”

“旧存一百八十文,尽于参须一钱五分。”

“支纸八十文,墨二十文。”

“支酒二十文。”

“支脚钱十文。”

“尚欠,冬衣一件。”

她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一行。

“尚欠,冬衣一件。”

“这一行,为什么写。”

“因为你会还。”他说。

“你这样的人,欠了东西,一定还。”

“二公子写这一页,是为了试奴婢。”

“是。”

“试什么。”

“试你发现自己的东西被动过,第一件事是查,还是怕。”

她抬头。

“奴婢先怕。”

“后查。”

裴珩看着她。

“够了。”

她把影账拿过来。先摸封皮。不是《女诫》的书脊。是一块新蓝布。布很硬,还带着浆。她翻开第一页。

是她抄的第一笔账。

字是她的。她一页一页翻。每一页都在。翻到最后一页。

“旧的封皮呢。”

“烧了。”

“为什么。”

“因为旧的封皮上,有你的名字。”

“你抄真账的时候,在第一页写了‘沈知砚’三个字。”他说,“三个字写在封皮内侧。”

“那三个字,是‘私抄官账’的铁证。”

“二公子什么时候烧的。”

“腊月初八。”

“为什么是那一天。”

“因为那一天,我母亲问你‘书脊是不是太厚了’。”

她抬头。

“二公子知道。”

“我知道。”

“那一页,也是二公子收回去的。”

“是。”

“为什么。”

“因为她要查。”裴珩说,“她要是查到那一页,那一页上的字,会要你的命。”

“那一页上的字,是我的字。”他说,“她认得我的字。”

她把这件事想清楚。那一夜,他放一页进去,试她。

腊月初八,他取回去,因为她母亲开始查。一来一回,她都蒙在鼓里。

“二公子,你拿奴婢的东西,拿了两次。”

“两次。”

“一次放,一次取。”

“是。”

“两次都没问过奴婢。”

“没有。”

“二公子,往后不许。”

裴珩看着她。

“你说什么。”

“往后不许。”她说,“奴婢的东西,二公子要看,先问。”

屋里静了一下。

“你现在敢跟我说这个。”

“敢。”

“为什么。”

“因为二公子昨夜下河滩,是因为怕奴婢死。”她说,“怕奴婢死的人,不会为了一本账杀奴婢。”

“所以奴婢敢。”

裴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件斗篷。靛蓝的。

“披上。”

“你昨夜发烧,是冻的。”

她接过来。披上。斗篷很旧,肘部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粗,歪。她披着。

“二公子,你为什么留着这件斗篷。”

裴珩站起来。走到窗边。

“七年前那场雨。”他说,“我在柴房后头捡到它。”

“捡到的时候,它还是热的。”

“一个人刚脱下来的衣裳,是有温度的。”他说,“我拿着它,站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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