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八年,十月,清河郡,具体是哪天,唐穗也不知道。
天已经很冷了,这个月份草木枯黄,入目皆是一片萧索。
要搁在以前,唐穗已经烧起暖气躺在暖呼呼的被窝了。
可惜她现在穿到了东晋北边石虎治下,成为了一个 12 岁女童,还被朝廷征发运粮,如今正带着四个十岁上下的娃娃兵砍柴。
天堂坠入地狱也不过如此。
每天早上醒过来,唐穗都想唱一句。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阿姊,有……死人!”
突然,一只瘦骨嶙峋、黑黢黢的小手抓紧了她的胳膊。
手的主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节粗大,掌心、指腹结着一层厚茧,还裂着几道口子。
那是薅草、握锄、搓麻绳磨出来的。
这只手的主人是唐穗如今的堂妹唐月,今年十一岁。
她顺着唐月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棵槐树上,吊着一具死了大概两三天的男尸。
槐树旁边是几座坟,坟边栽着松柏。
估摸此人是在自家祖先坟前上吊了。
唐穗一颗心冷硬如铁,这一路前行,路边上吊自尽的人到处都是,有时候还是一家整整齐齐。
毕竟这一年史书原文记载:民至鬻子以供军须,犹不能给,自经于道树者相望。
死人见得多了,真的会麻木的。
她上前一步道:“怕什么,今日就砍这棵槐树。”
说完,唐穗拎起斧头快步上前,熟练砍下周边荒草荆棘,这样荆棘上的倒刺就不会扎到裤脚里面了。
旁边一个十五岁少年陈牛牵着七岁的弟弟陈羊马上凑过来兴奋道:
“什长,我看这人身长与我相当,他身上那件缊袍,可否剥下来让我穿?”
没错,唐穗在这群民夫队伍当中,大小也是个什长了,管着十个人。
陈牛不是唐穗他们乡的,半路汇合时才编进她这一什,这人颇有勇力,按理来说很有可能是个刺头。
但数日之前,唐穗当着众人徒手打死了一只老虎。
就这武力值,谁敢不服?
所以唐穗小团伙之中,目前加入了一对兄弟。
收了小弟目前没有好处,还得操心对方的衣食住行。
这兄弟俩穷到了什么程度呢?连双鞋都没有。
黑黢黢的脚底下面是厚厚的茧,血痂遍布在脚上,看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至于兄弟俩穿着,里面衣裳和唐穗他们一样。
清一色麻布短襦配袴,全身都打满了补丁。
但唐穗外面套了一件缊袍,这是穷人过冬的寒衣,夹层里面填充了乱麻、丝絮等物。
陈牛和陈羊兄弟俩都穷得没鞋子穿了,自然也没有缊袍可以御寒,每天冻得非常凄惨。
“好,人死不能复生,这缊袍送汝,正好过冬。”
唐穗欣然应允,想要做大做强,先从收买身边人做起。
陈牛登时欢喜起来,他旁边的弟弟陈羊也咧开了嘴。
没人关心这人是怎么死的,一路上这种尸体到处都是。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北方现在是石虎统治。
为了修建邺城的台榭楼阁,以及洛阳、长安宫室,石虎今年征发了民夫四十多万人。
但这还没算完,石虎今年三线同时备战。
河南诸州备南伐东晋,西边各州防备前凉,北边青、冀、幽州预备东征燕国。
于是诏令各地郡县征发丁男,四丁发二,五丁发三。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朝廷这边下了军令,每五名被征发的士兵,要由他们所在的乡里民户共同摊派车一辆、牛两头、米十五斛、绢十匹。
如果凑不齐人和物资,负责征发士兵的人直接砍头。
这也就是唐穗这支队伍一群娃娃兵的由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天下哪里还有那么多丁男?老弱病残都抓过来了还凑不够,只能把一群能干活的半大孩子也抓过来凑数了。
唐穗和唐月姐妹俩也被抓了过来凑数,甚至无人在意她们是男是女,因为这现象已经很普遍了。
反正走到目的地基本要死一批,谁在乎你是男是女,能干活就行。
不到食顷,这棵碗口粗的槐树瞬间被唐穗砍倒。
随着树干轰然倒下,那具吊在枝桠上的尸体自然也跟着掉落下来,重重滚进了荒草丛里。
陈牛简直迫不及待就扑了过去,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解着死者身上的衣带。
“幸好才死两三日。”陈牛一边扯衣料,一边喘着气兴奋说道,“若是再搁上几日,皮肉发胀,布料和身子黏在一处,便是想剥都剥不下来了。”
话落,那具尸体上面的缊袍和粗袴已经尽数被他扒了下来。
陈牛也不嫌袍上熏染的尸臭味,抖了抖上面的草屑之后,他直接将那件厚实的缊袍给弟弟陈羊裹了上去。
七岁的陈羊原本穿着一身薄衣在打颤,如今被厚重的缊袍一裹,脸上登时露出了被暖意包裹的兴奋笑容。
“阿兄,好暖!”陈羊兴奋开口。
陈牛点头,紧接着将死者褪下的粗袴往自己腿上套。
双腿多了一层袴,刺骨的寒气顿时被挡去大半,他舒舒服服吐出一口白气,随即对唐穗道:
“什长,这尸首如何处置?”
唐穗看着兄弟俩身上穿着的死人衣服,只觉得尸臭味甚重。
她挺想给句科学建议,尸首上面扒下的衣裳应该找热水煮一煮,好歹能够杀菌。
可惜唐穗这话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们有代沟。
而是因为这话说出来叫何不食肉糜。
每天烧火煮饭的柴都还不够用,哪里还有多余的柴烧水煮衣杀菌,那是什么富贵人家干得出来的事情?
因此,唐穗对着陈牛回道:
“难道我等还有闲工夫给这人掘土造墓?屯长那边还等着柴火呢,耽搁久了可要受军令责罚。把尸首抛弃在荒草之中便是,都快动手忙活起来!”
“陈兄,汝去周边把粗些的灌木荆棘砍下。”
陈牛应声,提着钩镰就去砍灌木荆条。
“小月,汝同羊弟一起,捡拾地上的枯枝败叶,细小干柴也不要漏过。”
唐月点头,拉着陈羊弯腰在周边细细翻找散落的干枝。
“阿弟,我等合力将这棵大槐树斫成数段。”
话落,唐穗拎起斧头开始砍这棵树的上半段,唐松则劈砍树干下半段。
唐松是唐穗的同母亲弟,十岁。
这孩子有些憨痴,反应慢,说话结巴,他只认自己的姐姐,姐姐说什么就干什么。
好在他们唐家有个天赋,天生具有神力。
所以姐弟俩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在周边几人还在捡枯枝落叶、砍灌木荆条的时候,姐弟俩已经将槐树斫成数段,拿麻绳捆好。
五人樵采队伍很快完成了今日的砍伐,于是一行人返程。
回去路上,自然和其他樵采队伍也遇上了,五十人一队,一百人一屯,其他队伍里面的童子也不少。
这种惨烈景象,其实在如今这个世道并不稀奇。
早在曹魏那会儿,曹植一封上书里就写过,兵户家的孩子,七八岁往上、十六七往下,都在征发的名单里。
老传统了,不是石赵的发明。
暮色昏黄时分,五人终于回到了他们今天晚上歇息的宿地。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从赵郡元氏县出发,到如今进了清河郡,这一路已经汇合了两千多人、四百多乘车。
队伍浩浩荡荡在官道上排成一列歇息,场面十分壮观。
不过这就是个草台班子,没什么严谨的军营纪律。
唐穗将带来的一半柴上供给了他们这支队伍的屯长,一个二十多岁壮男,姓王名勇。
屯长毕竟是头目级别,穿戴比他们这群娃娃兵齐整多了。
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赤帻,身上穿的是一件杂皮拼的裘,看着就暖和。
他对唐穗的态度很是温和。
“唐家小儿,前日那张虎皮,我已献与督护。督护见了欢喜,赏汝环首刀一柄,收好了。”
唐穗接过这柄环首刀,心中大喜,马上对着眼前人长揖行礼。
“小子多谢屯长美言,定不负屯长提携之恩!”
王勇笑着摆了摆手,让唐穗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去。
唐穗一转过身,瞬间面无表情。
这年头打死一只老虎,连肉都没吃几口,虎皮还得献上去。
如今带着他们这一路行军的人,是李督护。
所以这虎皮自然是献给他了,最后结果是她得到了一柄刀。
不过对一个农家子来说,一柄环首刀也是了不得的兵刃,总比拎着斧头砍人强。
至于王勇这个屯长,为什么把她当成了颇有勇力的少年?
因为征丁的时候,虽然确实搞了许多女童滥竽充数,但在名籍上面还是不能大摇大摆写这人是女子的。
所以,在绝大部分外人眼里,唐穗现在就是个颇具神力的少年。
毕竟她现在是个光头,这副身形实在看不出性别。
至于为什么剃发,一个字: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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