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金树枝照得祭台一片亮堂。

金树底下仿佛曝光过盛，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寂静。

千颜此刻沐光，金红交映，自残败的部落天际走近祭台树底。

她手中拿着长长垂坠的软羽，随着重重叠叠的衣摆晃悠悠扫过土砾。那一袭丹红色祭祀长袍，面料并非华贵的锦缎，织麻带着粗粝的肌理，沉厚的丹红似山间落日熔火，又浸染着草木与朱砂的色泽，衣料垂坠绵长，衣摆曳落至地。

她还未走至树底，金色织线汇集的衣纹便泛起了光泽。不知是艳阳高照，还是灵力流转，竟显出神圣之意。

月纹衔着蛇尾，蛇身青金泛红，沿着裙摆，生出丛丛草纹木纹。

金树底的神仙摒住了呼吸。

大荒两眼一睁就开始想谁比我强谁家地更广的生存模式里，女仙不爱美，男仙不爱靓，神神最爱的是攀比。比谁头上戴得花样多，比谁衣裳穿得颜色亮，比谁强，比谁后台大，法器灵草异兽乌七八糟，唯独今日，没比过千颜身上这股劲谁能有。

小年轻们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大荒里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阳光，从未见过如此如尘又如雾的神息。她好像忽然不像神，又好像比神还飘渺。

大概是这一身祭祀衣针脚太细，料子又糟糕，既不像凡族能穿得上的衣服，又不像神仙会挑选的仙衣吧。

千颜并不知为何气氛变得落针可闻，轻抬袖，将带来的祭祀之物通通放置在树下。

周围的神仙对这祭台并没有多少敬畏，唤神的把戏对神而言不值一提，直到千颜提起袍摆席地坐下，抬头说：“诸位请到台下，此为祭天台，我和女戚行祭祀礼时还需要各位协助。”

树底，哦，不，台上。

有一瞬的凝滞，紧接着，几名靠着树的神仙脸色一变，刹那间如作鸟兽散去，整片台子都空了。

女戚怔忡注视，渐渐地，眼眶中盈满泪，唇轻启又合上，显得颤抖。

千颜对上她的目光，食指轻轻动了动，下一刻，她冲着女戚笑了一下，提醒道：“你应该知道了，我不是灵神。”

女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闭上了眼，气若游丝，极轻极微地吐出：“你是。”

千颜笑容微凝。

她不再争论，垂下眼。

大概在漫长的岁月里，没有这样一根支柱，女戚心里那口气会散了。

“那我解开你的束缚，命令你登台献祭，你应吗？”

“……您的旨意，巫族无有不从。”

……

哗啦一声响。不再拖沓，千颜猛然起身。

祭祀服上的装饰相碰撞，混杂着脚腕的金铃铛，响声清灵干脆。

只见女戚跪伏在地上，姿态虔诚地捧起千颜怀中垂地的软羽，捧在手心里，眼角泪光盈盈。一垂首，她轻声念起令神无法听得进声的咒语，仿若祈愿，又仿若祷念。这时，千颜才倏然瞧见，手里既软又韧的两条长长的祭祀物品，哪里是羽毛，分明是成编的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巫纹，排列有序，字形绵长，仿若羽毛的纹路。

很快，女戚低垂着头，跪行至地上被千颜放好的物品旁，挑中其中的一只小香炉。香炉浅腹平底，只有巴掌大小，放在手心里大概会像一样装饰品。她依照点香的程序，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磨香粉，铺香灰，着火……直到小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地上放着一捧芦苇，千颜不明白干芦苇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却见女戚最后把芦苇挑选，整装，清理，捆绑在一处，分成两丛，正当千颜瞧得认认真真时，她将这三样东西一一摆在千颜面前，十分恭敬地跪坐在一边，低头：“熏炉，苇茭，简策。”

千颜：“？”

什么？

女戚捧起熏炉，向着千颜高高奉上。

——一记比之铃音更加清越的钟铃声骤然敲响。

仿若从天边敲来，顺延热烈的太阳光，穿透金树枝叶的余荫。

又仿若从千颜神魂深处传来，回荡在神魂境内，与耳边万物共鸣。

女戚的样貌在金光笼罩下模糊成一团圣光，千颜愣了一下，好似从强光中看见了升起的烟雾，迟疑着伸手轻触眼前模糊的幻影。片刻后，手指落下，一只金色的光点自树梢落下。那是一片金叶子。薄薄的金片在空中飘转，朝着千颜的方向而去。千颜下意识往后仰，袖摆带起一阵风。这阵风将金叶吹远，叶尖翻滚旋转，朝斜前方飘去，带着千颜的手一起朝前追去……“哗——”。

那是一个极其优美的标准舞姿。衣随身动，带起装饰物的响声。

千颜手中被轻轻放进了一只温暖的小炉。

“拜天地。”

空灵的声音似婉转飘扬的青烟，像一丝不真实的幻象。

千颜恍惚一瞬，目光透过模糊的光影落在女戚脸上。

红丝线从袖笼里一寸一寸缠绕攀爬，露出一只纤细小巧的红线头。

千颜只觉得痒，不等手腕轻动，红线忽然从中窜出来，牵动绕在周身发出浅红色光晕的部分，三两下拉扯，千颜的脚步上前，小臂伸展又拢回，整片祭台附近除却铃音，寂静无声。

罗麒歪着脑袋看红线的动作，不自觉抱起胳膊，一帧一画地看着。

红线拉扯着千颜，身随步动，影影绰绰的黑色衣衬自交领与下摆间重叠显露。祭服外罩一层半透的赤纱薄披，纱料轻软，随风浮动，似云似雾裹住一身丹红。她腰间束着粗韧的青棕草绳，绳上悬系一枚温润的玉璧，玉色清润，璧面刻有星象纹路，垂落于腹前，随舞步轻轻晃动，叮咚轻响。跳着跳着，仿佛被变换的红线缠了满身。

他能看到红线，其余神却不能。

稚圭眼睛亮堂堂，盯着千颜目不转睛，只觉得千颜什么都会，舞姿优美，画面神圣。

紧接着，女戚念咒语的声音自台上响起，肃穆庄严的祭祀如同壮阔波澜的湖海一声声撞击礁石，冲洗台下这些神仙的魂魄。

千颜只觉得眩晕，片片金叶落下，整棵树都在晃动。

光太强了，宽大的袖摆从金红色晃成一片金白，金白又过盛，淡去色泽，形成一片云白。不等她适应，云白中又透出天青的颜色，好像那一刻，她直视了天。

红线扯着她的腕，香炉置地手执芦茭一气呵成，随之一步翻转，衣袂翻飞脚步变换，鬓边发甩出柔软的弧度，芦茭在空中画出圆弧——

“敬山川。”

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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