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姨娘脸上明显有些犹疑的神色，周姨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仿佛自觉不该在她面前提这些晦气的话一般，立即转换话题道：“还好，你有小鹊这样伶俐能干的丫头在身边，样样都替你想得到，我这做姐姐的也放心了。”

赵姨娘一个热身子在大被里掖着，床侧还有笼着炭火的熏笼蒸着，只觉热得厉害，心里一急，头上便有些冒汗，虽然觉得很不耐烦，却也知道好歹——老辈子产后保养的讲究都是这样，月子里规矩多，不许沾冷水、不许见风，若是图一时的舒服、贪凉破戒，回来落下病来，整后半辈子都是要遭罪的，这话说给任何一个生产过的妇人，都是赞同的。

千百年来，人人都觉受罪难捱，却都不加辩证、心悦诚服地遵守着。

赵姨娘想，罢了，这会子便难熬也是有限的，想当年生环儿那时候才是遭罪。三丫头生在春天，环儿臭小子却是夏天的生日，伏天里暑气蒸得人难受，门窗却统统不许开，也不许洗头洗澡，人躺在床上生熬着，外头拉着帐子，身上盖着被子，清凉东西一样儿也不许碰，衣裳没一刻是干的，那才叫真真的磨人。

谁知受了这样大罪才养大的小子，却最是能惹人生气。

赵姨娘心里埋怨一回贾环，那边周姨娘却吩咐小鹊：“如今天寒地冻的，便是一丝儿风也是顶厉害的，你们一定仔细瞧着门窗，看视勤谨些儿，不可教你们奶奶受风，这月子里若是养得不好，后头可是要受大罪的，不是顽的。”

小鹊感激道：“周姨奶奶说得是，我们都记下了。”

赵姨娘道：“怨不得人都说你贤良，你是没生产过的，竟也懂得这些道理，倒能嘱咐人。”

这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戳么，小鹊忙道：“姨奶奶——”

赵姨娘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握着嘴“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望着周姨娘。

她一贯是这样，嘴比心快，周姨娘是见惯了的，自然不会跟她认真，只是和善地笑了笑，向小鹊摆摆手，示意无事，自笑道：“这话没错，到底是我关心太过、失了分寸，实在是‘班门弄斧’了，怎么在妹妹面前说起这些事来，妹妹也不必人嘱咐。”

顿了一顿，周姨娘将帐子掸了掸，笑道：“妹妹真是好福气，我是再也羡慕不来的。前头已有一个三姑娘，是那般的品貌，又认字儿、识大体；跟着又是环儿，整日活泼泼的，瞧着就让人喜欢。能有这一儿一女，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如今又生下一个齐整的哥儿来，谁见了都说好，老太太喜欢得了不得呢，连老爷说了哥儿两句，老太太也驳了，还当着那许多人的面。”

赵姨娘忙问：“怎么，老爷不喜欢我们哥儿么，说我们什么？”

周姨娘笑道：“怎么会，老爷一向是最持重方正的人，不肯溺爱子女，不过是言语上厉害些，实则心里疼爱哥儿姐儿的心一点也不少，妹妹是最知道的，怎么又来问我。”

赵姨娘知道这话不错，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问小鹊道：“听你们方才说的，老太太那样心疼我们哥儿，说得那样好，既如此，没发下话来把哥儿留在那屋里养么？”

小鹊道：“这倒是没听见说。”

周姨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眼望赵姨娘，叹道：“咱们这样的人，还是身不由己的时候儿多些。还好太太是个慈善人，一贯是肯施恩的，给了这样大的恩典，能叫环儿跟着妹妹，不至于叫母子分离，让妹妹受那样思念的苦处，怎么如今妹妹自己倒要将孩儿送出去给人养，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竟能舍得么？”

赵姨娘向后倚了倚，叹道：“什么话，我怎么舍得。但在这家里时日久了，我也看明白了，孩子是一样的，可谁来养他，到底是不同的。环儿到底是我耽误了他，叫他跟着我受累。若是能替这个小的博个好前程，有他的体面，便是一千个不舍得、一万个不舍得——我也舍得了。”这个女人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坚毅的神色来。

周姨娘的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在努力体会做母亲的心情，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赵姨娘那厢向后倚着，眼望帐子顶上，叹道：“嗳，说什么老太太欢喜我们哥儿，只怕都是你们不愿我伤心、故意哄我的话罢。若真是欢喜得了不得，就该留在那屋里养，就如从前宝玉那样，体面还多些。到底是老太太亲自将他带了有那样大，自然是头一份的亲近，心里难免偏他，我看家里如今这些哥儿姐儿里头，没有再像他那样的，有什么好事都先紧着他，也是这个缘故。我孩儿怎么没有这样好福气。”

周姨娘便劝道：“不是这样想吧，那宝玉到底是太太生的，一样是老爷的儿子，他的身份难免高贵些，便在老太太那里，自然也要高看一眼。不是姐姐一定要说泄气的话，咱们这样人，拿什么比他呢。”

赵姨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眉头皱起来，嚷道：“怎么，都是爹娘生的，他比别人多生一个鼻子一个眼睛不成，有块劳什子的玉，吃不得喝不得的，就了不起么——”

周姨娘和小鹊一边一个，都忙拦阻道：“小声些，仔细人听见！”

赵姨娘多年的心事便是她的环儿处处不如宝玉。

她自认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若是兄弟两个待遇大致一样，她的儿子还不如人，那便是天资不济，她也没有说的。

可他两个的待遇不能说一模一样，实在是两模两样——从小到大，一个是众星捧月，一个是无人问津；一个只要在那坐着，不用说一个字，便有普天下好吃好玩好穿好用的捧到他面前来，另一个却得守着分例过活，捡人剩下的顽，见了新鲜东西，需得忍着没脸去讨、去要。

都是老爷的儿子，凭什么环儿从来给低看一眼？

周姨娘瞧着赵姨娘忽然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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