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赵姨娘隐约听见来的是探春的人，她倒老实噤声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面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姨娘见状，不由莞尔。

若说这府里谁能治住赵姨娘，不是琏二奶奶，不是太太老爷，更不是老太太，却正是只得十几岁的三姑娘探春。

论理，探春是女儿，赵姨娘是亲娘，该是女儿听娘教养才对，可探春一向理直气更壮，又肯仗义执言，指摘起人来头头是道，赵姨娘倒认真有些怕她，逢在探春眼前时，比平日都老实收敛许多，连遇上她屋里的下人，赵姨娘也不敢造次，生怕那些人记下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回去学给探春，惹她不快。

小鹊忙将人向内让，婆子便问：“姨奶奶如何了？”

小鹊将赵姨娘的情形简要说了，婆子听见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点点头道：“这也是有的，你们小孩儿家不知道，也不好与你深说。你们服侍经心些，越发多休养些日子也罢了。这是我们姑娘叫送的东西。”一时将两人手上提的东西拿来放在桌上。

小鹊看时，见是些贴身的针线，是小肚兜儿、小帽子、小鞋子等物，一色花样绣得十分鲜亮可爱，应是给孩子的，另外还有些药材补品，是当归、黄芪、茯苓、益母草，并几包上好的冰糖、南枣、芝麻糖，却是给赵姨娘的。

小鹊瞧见十分喜欢，道了一回谢，忙要入内告诉赵姨娘，又要请婆子坐着等吃茶果，却被婆子拦住道：“不必忙，我们送了东西就走了，姨奶奶如今要紧的是多休息，不必为了我们劳神受累。早上在老太太那里先自听说姨奶奶没大碍，我们姑娘心细，恐怕有什么隐情，到底遣我们亲自来望一回，知道实在是无碍，才放心了，如今我们赶着回话呢，大姑娘自管好生伺候着吧。”

小鹊送走婆子，在那堆东西里头拣了几样绣品并一包儿芝麻糖折返屋内，给赵姨娘、周姨娘看了一回，周姨娘见了，自然是满口称赞，又夸赵姨娘有福气，儿子出色、女儿贴心，又说了许多羡慕感慨之语。

赵姨娘自然得意，指着那芝麻糖道：“我嘴里发苦，正想这个吃。”忙命小鹊拆了大家分吃。

小鹊去拆糖这当儿，赵姨娘拾起一只虎头鞋，小小的一只，托在手心儿里更觉可喜，她细细瞧了一回，见那针脚做得分外细密，绣样也精致，知道应是出自探春亲手，抚了抚那软滑的鞋面子，一面暗自叹了口气。

从前三丫头为宝玉做鞋，却不替环儿做，被环儿知道了，回来吵嚷起来，为着这事，赵姨娘还着实埋怨过那孩子几回，恨她不该将胳膊肘儿向外拐。可后来却听说，三丫头倒不是一味上赶着要替宝玉做鞋，原是宝玉先替她在外头买了什么东西来，颇合她的心意，这才有做鞋谢他的这回事。

那时赵姨娘一面自悔不该听风就是雨，叫环儿一闹就忘了分寸，不分青红皂白地嚷起来，闹得女儿不开心；一面却也有些失落黯然，三丫头从小儿给太太养着，这是家里的规矩，她便是舍不得，也没办法，三丫头给人抱了去，如今反而跟太太那边更亲近些，与宝玉两个更似亲兄妹，日常顽在一处，却把亲娘和亲弟弟抛在脑后头了。

赵姨娘心里很不熨帖——那宝玉自然是神通广大的，不知多少人给他鞍前马后的使唤呢，要办什么办不来？可难不成因为她弟弟力薄，不能帮她向外头去淘澄那些花哨顽意儿，她就不理人么？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如今见了这些东西，赵姨娘才明白，三丫头并不是冷心冷情、狠心势利的人，这些衣帽鞋子等物虽小，可一样一样做起来，也颇费工夫，单凭这一点，也知道她是个有心的人。

赵姨娘想，三丫头的心里何尝不惦记自己等人，日常显得疏远，却也该是有她的苦衷的。想她从小一个人给抱到那边正房去，一个贴心的人也没有，一应都是要奉承太太，谁是用心待那孩子的？只由着她在那里自己长起来，那里的人心多有坏的，谁不知道，连大人也要吃亏，她小孩儿家若不学着精明些，连骨头也给嚼着吃了，哪还有她三姑娘的今日呢。

赵姨娘放下小鞋子，又拿起一顶小帽子，帽上特地做了一个憨态可掬的虎头，她拿在在手里瞧了瞧，想起三丫头从前含气说“难道她是该做鞋的人？环儿要什么，自有针线上的人做”。当时赵姨娘还拿着这句话同她拌嘴，觉得她捧高踩低、亏待弟弟，实则现在想来，那个苦命的孩子若不是自己格外尊重起来，又要强，别人看她便如看待环儿一般了，她的处境岂不更可怜了。总之自己母子几人是最可让人轻贱的，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女儿自己立得住，自己还要扯人家后腿么？

小鹊用手帕子将糖托了来请二人吃，周姨娘用手帕掩着口，尝了一块，赞不绝口，赵姨娘心里却是苦一阵、疼一阵、乐一阵、悲一阵，尝着这甜滋滋的芝麻糖，却觉得嘴里益发苦起来了，只是不住叹气。

吃了一回糖，赵姨娘便嘱咐小鹊将探春送来的东西都仔细收好了，一面想起另一个孽障来，又问：“环儿呢？可见过了他的弟弟没有？”

小鹊瞥了一眼周姨娘，见她垂着眼睛，似乎在专心品尝芝麻糖的味道，凑近一步，低声叹道：“昨儿姨奶奶这边刚一发动，我想着不该叫他小孩儿家听见这些，未免教他害怕，就打发他奶母带着他搬到耳房去睡了。今儿一早我们往各处去报喜，我想着去瞧瞧三爷，谁知去了个空，底下伺候的人说，他一早就跟着姨奶奶的兄弟出去门了，也不知作甚么去的，三爷那个脾气，姨奶奶还不知道？到底年纪小，总是爱顽爱闹多些。”

他也不问问他娘来？赵姨娘眉头一皱，小鹊忙劝道：“姨奶奶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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