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理学院的小路两旁种满了银杏，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摇曳的光斑，像无数枚轻轻晃动的碎金。

姜夏琳走得不快，脑子里却放空了一片。

方才学生会里那些事，被凉风一吹，倒像隔了一层什么，渐渐被扔到了脑后。

她沿着记忆拐进理学院大楼，脚步在走廊里带出轻微的回声。

理学院是深造级别的学生才会常来的大楼，上课时间人并不多，走廊上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从某处传来，让整层楼显得愈发空荡。

三楼靠西那间实验室的门半掩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看着像有人待在里面。

她推开门。

主控台前坐了一个人，歪着人，歪着身子，长腿在桌下伸得随意，整个人几乎要滑进椅子里。

他手里捏着一杯快见底的美式，脸上挂着一层熬夜后特有的灰白，盯着屏幕的双眼有些发直，一副标准程序员熬夜连轴转了几十个小时的模样。

听到开门声，那人抬眼扫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懒懒地“哦”了一声。

不是季时安。

是裴应星。

“姜同学？”他把咖啡杯放到桌上，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你怎么来了？”

姜夏琳握着门把，把之前给季时安那套说辞那套原样搬出来：“学生会今年要对项目型社团做经费核查，我申请了你们项目的对接。季时安之前说过，想接触项目内容，得先完成基础安全认证。”

她顿了顿，“他走得急，我今天正好有空，就自己先上来看看。”

“这样，”裴应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剩余的那点咖啡液面上停留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放下，“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现在没空招待你。”

他很快转回去继续跟面前那堆报错代码较劲，手指在键盘上一顿敲，屏幕上滚过一串红色的报错信息，他盯着那条高亮的报错行啧了一声，又低声骂了句什么。

姜夏琳没多打扰，走到对面那台空着的电脑前坐下。

桌上散落着几根数据线接口，属于典型的长期有人使用但主人不在的状态。她伸手把线推到一边，腾出放键盘的位置。

屏幕还亮着，她用季时安为她注册好学号的登录进去，系统自动弹出了培训模块和基础理论测试界面。

“学习文档在桌面上。”裴应星头也抬地说了一句。

姜夏琳打开那个文件夹。

文档写得很清楚，开头几页是基础安全测试理论，学生参加项目前必须通过的一系列考核，每一条规定后面都跟着详细的解释说明，标注清晰，措辞精准，一看就是从正规的项目文件里摘出来的。

而后面附的项目核心技术说明，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没有冗余的铺垫，没有多余的公式推导，每一段注释段都精简到极致，变量命名清晰又严谨。

读着不像学校里学生项目的技术文档，倒像是有成熟工业项目经验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她往下读。

越往下读，就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信号捕获原理、实时定位、触发阈值设定——

那种微妙的相似感，从字里行间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手指。

不是普通的近似，是底层思路上几乎同源的同源性。

就好像同一个问题，被两套不同的语言分别阐述，但根系的走向惊人地吻合。

姜夏琳握着鼠标的手停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滑动。

她想起系统S001在惩罚时脑中响起的那种电子音，而那些冰冷的规则逻辑，此刻正被拆解成一行行注释，安静地陈列在这份文档里。

她……应该不是撞见了巧合，而是是撞见了某种不该被写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主控台的方向。

“裴同学，”她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你们项目的底层协议，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裴应星从一堆里报错抬起头，反应了几秒才听清她问了什么：“底层协议？那是季哥自己写的，从最初就是他一直在搭。”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姜夏琳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放得随意，“他走之前，这个程序跑出过结果吗？”

裴应的星动作停了一下。

“跑出来了。”

他放下杯子，偏过头看她，“就在昨天，你不是也来了实验室吗？”

姜夏琳愣了一下，努力回忆——

昨天她确实来过。

但那会儿她刚被季时安从楼梯间捞出来，精力全耗在恍惚里，实验室里那些屏幕和接口，她几乎没有认真看过一眼，后来她还没缓过来，就被叶灵溪叫去了外面吃饭。

“昨天他处理完教授那边的事情，就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裴应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底已经快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太在意地又喝了一口，“按理说跑出结果应该高兴，但他的表情出来后一直不太对劲。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

他偏过头，目光里带着探寻：“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吗？”

姜夏琳和他对视了一小会儿。

“不知道。”

她说得很自然。也确实不知道。

裴应星耸耸肩，也没追问，低头继续跟那堆报错代码作斗争。

姜夏琳把视线移回面前的文档上。

规整的字符映在瞳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沉下去，像掉进很深的水里。

季时安……一定知道些什么。

至少在技术层面，他已经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触碰的边缘。

如果S001的底层逻辑能够被以另一种形式复现在一个大学项目中，那说明季时安的信息来源绝不仅仅是公开论文或论坛讨论能解释的。

他知道的，可能远比在实验室里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那他现在匆匆出国，是真的家里有事，还是——

她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反正此刻也想不出什么结果，她索性把那些念头推到一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屏幕。文档的当前路面上。

文档的篇幅比她预想的要长，她本打算大致浏览一遍即可，现下却改了主意，沉下心来一行一行往下读。

安全测试理论部分内容基础，翻过去的速度很快，但到了后面的核心技术说明，她的阅读速度快不起来了。

因为每一段里面都有让她恍惚的内容。

翻到后面，她看到一节小标题：协议绑定与状态判定。

文档里写得简练而清晰，描述绑定触发条件、绑定后的信号锁定机制，以及当前协议的“游离”或“绑定”状态判定方式。

没有绑定对象的情况下，协议处于等待状态；一旦绑定完成，信号会持续锁定信号会持续目标。

属于正常来讲，这个机制是为物联网设备设计的，但偏偏它的描述框架，和S001对宿主的绑定判定宿主绑定关系的那套逻辑，几乎能够一一对位。

她在“绑定”这个词上停了一下。

既然可以绑定，那不就意味着存在解除绑定的可能？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光标移到下一节的跳转链接上，正巧这时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分明，在她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重地叩下。

“笃笃。”

姜夏琳肩膀一耸，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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