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海防同知娄大人,更不好说。他虽不是主官,却是海防的主管。作为州府的佐贰官,考评考核捏在知府手中,但是同时业务的上级又是福建巡海道佥事。
这巡海道佥事可不是个好当的差,尤其在嘉靖年间,简直就是东南海防失利的抗推位,但凡海防出了些问题,这位置上的人总是要被弹劾的。干得猛的,被弹劾“枉杀良民、欺罔朝廷、失机误国”。干得不好的,那就是“平叛失利、纵寇、丧师”。
如今东南承平数年,也不知此番到底谁遭殃。
沈砚秋随着引路小吏走进窄门,将腰上的牙牌出示给值守的差役过目,这才进入到内堂之中。
三位大人面前的茶碗已然空了大半,差役们未得到吩咐,不敢随意近身。
马巡按坐在上首,一言不发,面色黑沉,只手指在书案上轻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知府愁眉不展,面露难色。
娄大人反倒看似是神色最自然的,只侧坐在刘知府身后,看着手边的茶碗,屏息凝神。
“见过按台大人、知府大人、娄大人。”沈砚秋逐一行礼,静候在旁,等上官指示。
马巡按见人已到,指了另一侧的木圈椅,“坐吧。”
沈砚秋应下,无声走到最末,与娄大人相对而坐。统共四把椅子,她总不能跟知府坐一排吧。
娄大人只抬眼看她,也不言语,两人齐齐抬头看向马巡按,等他发话。
“昨夜可通知巡海道佥事?”马巡按发话。
娄同知等了片刻,不急不缓回道:“昨夜已经送去密信,快马急递,不敢耽搁。”巡海道公署就在漳州府城,驿马再慢,半日也该到了。
只是如今知府来了,巡海道佥事没到,娄同知也不好说上官的不是,更不敢自我推测,只将事实禀报御史。
沈砚秋只知道现任巡海道佥事叫做梁廷桢,其余并不了解,只心中奇怪,为何现下出了这等大事竟然没有出现。他与刘知府虽看起来是平级,平日里算是互相支持工作,但实则巡海道佥事要高知府一头。
不过,她见刘知府一声不吭,那想来刘知府来之前并没有知会巡海道佥事,那也说明,这两人平日里没什么过密的交情。
而且既然海防同知已经密揭专递,刘知府确实没有义务再问上一问。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要事。”马巡按语气有些冲,余下三人更加不敢接话。
这种时候,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见娄大人轻轻扫了她一眼,沈砚秋垂眸屏息,站起身,轻手轻脚为几位大人满上茶水。
“娄同知,你把刚刚的几个事情,向沈巡检再说一下。”
“遵命。”
沈砚秋老实坐下,听娄大人转述方才之事。
首先,昨夜幸亏马巡按高瞻远瞩,指挥有力,娄大人当机立断,行动果决,再加之巡检司、卫所配合得力,当夜便抓获通倭团伙三十余人,解救民众五十多人,其中幼童十三名。
好家伙,这一番穿靴戴帽的,怪不得娄大人神色自然呢,原来是已经暗自下了定论。有马巡按在,想来不会有人抹掉她的功劳,但毕竟上官吃肉,下官才能喝汤。如今娄大人给自己脸上贴金,也属人之常情。
有功的已经点出来了,那这锅谁背呢?
沈砚秋认真听娄大人继续将话讲完,不敢漏过一丝信息。接下来的事,就有些出人预料。
昨夜先是以贩卖私奴的名头,抓了一波人,结果发现有人没贩卖私奴,只是走私普通货物,于是顺藤摸瓜将港口扣着的船逐一盘查,竟然抓出来十几个走私货物的,那自然要将赃物扣下,结果几个仓库都堆不下,只得就地将船贴上封条。
这事情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搞越大。
沈砚秋心里感觉不太妙。向来是小事化了,中事化小,大事容易愈演愈烈,到时候要是兜不住,搞不定,谁都落不了好。
果然,船家牙行得了消息,这不得找人问问情况,于是火又烧到了牙行头上,马巡按下令将涉案牙行的登记簿全都扣了,这一下子,就搜到许多箱子的内账。
若此事到此结束,也在掌控之中,结果有人趁乱想将账烧了。
账倒是没烧完,却是把临近的一条街给烧没了,货物损失不计其数,人也烧伤不少。有人趁乱抢盗,又抓一波,如今这县衙大牢都快没地落脚。
而这几十箱子的烧得发黑的账,就摆在县衙正堂上。
说到这里,娄大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沈砚秋也不敢吱声。
谁知道这些账本里能挖出多少宝贝。
外地商户来月港贩货的内河船,自然也被扣下,可预见的,江南一带的番货价格立时就要应声上涨,好在不算什么民生必需品,只会割富人韭菜。
没结束呢,又有人传是天妃娘娘发怒,降罪来的。
于是现在受了灾的本地商户要么在天妃宫哭天抢地,要么在县衙门口喊冤,连带着在县衙门口求官府的流民,整个县衙乱成一锅粥。
最多再过三日,就要向朝廷报告,如今这场面,怎么报?
沈砚秋哪里敢立刻答话,心里头早已翻来覆去转了好几遍。原来刚刚在堂屋,几位大人压了这么多话没说。
巡检司是按照抓获人头来算功绩的,她手下那帮人知道机会难得,自然会出大力。而陆景渊,沈砚秋暗自觉得他昨晚的态度一定相当关键,卫所的新兵最小的才十三岁,哪里见过倭乱,年轻的战士渴望建功立业,也很正常。
这一步实话说有些凶险,如果做得过了头,虽然是正确的事,也会变成坏事,遭到弹劾。嘉靖朝的朱纨,因为剿倭执法过于严苛,遭到了集体弹劾,被迫自杀。引起了闽地官员与浙地官员之间的长期不和。
当然,她只敢内心揣度,陆景渊是她的“同伙”,她可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将他推出来。
也幸好是他下手快,趁着部分人来不及通风报信,先将事情做实,任谁再想翻案,也是不可能了。
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快刀斩乱麻是最为有利的上策。而对利益受损的人而言,只要只要拖住,就还有转机。
她方才还真以为,流民们县衙外的那一番动作是单纯的赤子之心,现在信息补全,再回过头来思考,原来落在这里。
信也好,不信也罢,大家说到底不过为了讨口饭吃。有些人想吃的多,有些人只要几小口。有些人想吃得好,有些人只要糊口饱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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