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永隆服装厂召开全厂大会，麦丽娜拉周永隆和眉姐过来撑腰，郑重其事地指出这次抽检发现的问题。

“各位工友、阿哥阿姐，我知道大家最近很辛苦，为了赶出货手没停过。但这件外套，我们的心血，在专业验货下一过——就是废品！”

她拎起一件被露西拎出的、有一处跳针的小西装，把它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不要以为这是鸡蛋里挑骨头，现在情况变了，大家还像以前一样差不多就行了，那就是死路！我跟大家讲三个事实：”麦丽娜环视着密密麻麻的、年纪比她大的工人们，

“第一个事实：这次出品的标准——不是‘差不多’，而是‘差一毫一厘都不行’！客户不只用眼看，还要用机器测量，颜色有数字、线距有标准、重量有称量，不是我们说行就行，要人家QC说行才行。具体到什么标准，我已经贴出来了，大家多看几遍，全部按墙上贴的标准文件说明来做！”

车间安静没人说话，每个字都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麦丽娜吞了口水，继续讲下去：

“第二个事实：我们的竞争对手不是隔壁厂了，而是全世界。越南、柬埔寨、孟加拉这些地方人工比我们便宜，如果我们还停留在内销思维，做不到外贸质量，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几个订单，而是整个未来！外贸是趋势，我们国家要跟世界接轨，我们的标准也要跟世界接轨，如果我们今天觉得辛苦、不改变，明天、明天以后就没工开！

第三个事实，相信你们都看到了——这批货已经退了一次，再过不了抽检，不是返工那么简单。运费要赔，布料要亏，这些费用都是厂里在承担，更重要的是，客户不会再给你机会，信任一次就玩完！你们的工作也玩完！”

她放下小西装，目光扫过底下或不服、或惶恐的脸。

“各位工友，我不讲虚的。今天开始，全厂的外贸单，合格率必须要达到95%以上！任何一个组，次品率超过5%，全组当月奖金撤销，组长回去当普通工人。”

周永隆黑着脸补了一句：“按照她说的做，不满意的，现在就去会计那结数走人！”

“我知道大家靠件数挣钱。但现在不一样，要保住‘质’，才能有‘量’！”麦丽娜抱歉地瞥了眼周永隆，转过来说：

“厂里会从外单利润里额外拎出一笔钱，作为‘质量奖金’。哪个组能做到零退货，全组奖金双倍！那件衫的加工价，我向老板争取，每件多加一毛钱！”

周永隆眼角抽了抽，一件一毛钱，一个工人一天加工一百件的话，就增加十块，一个月三十天就增加三百块，一百个工人就三万块……这里谁才是老板，这么大的事她怎么敢先斩后奏？

眉姐清楚麦丽娜的套路，拍拍周永隆：“定啦，做得好我们还是赚的。”

工人们吵开了锅，明显是担忧大过激励。

底下的桂姨观察到这一切，不屑地一笑。

不管麦丽娜在台上说话有多大声，要想工作落到实处还得靠她。

桂姨今年稳升车间大总管，统领裁剪、缝纫和整理三个车间，说到底，老板还是倚重她这个老臣子，给麦丽娜的只是画饼。

年轻人，你还是不懂老板的心思。前有狗吠人，后有牛耕地，主人才能舒舒服服当他的一家之主啊。而你这条狗总是在老牛面前蹦跶，老牛可不惯着你。

很快，从大厂挖来的QC拿着辞职信来说不干了。

“你知道她怎么当大家的面说我的？——‘阿姨做衣服的时候你还在认字呢！凭什么说我的货不行？’然后你猜怎么着？——她绕开我，让工人将她那边的货混进去！”

许春芽也向麦丽娜打小报告：“桂姨经常私下说你的坏话，还纵容大家放慢速度，‘做这么快干嘛？做得快反而扣得多，省点力气吧！’”小女孩将那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麦丽娜心中骂着老妖婆，但面上还是压住怒气，告诉下面的人：“你们别理她。QC继续干活，我去找老板谈谈混货的事，看有要不要找个人监管。”

对桂姨五花八门的小动作，麦丽娜不是没有抗议过，统统被周永隆驳回。

“桂姐做了几十年，哪道工序不清楚都可以问她，你可以吗？”

她又找眉姐，眉姐的回答像是为她考虑：

“你别管她是不是落后了，有个老总管在就等于厂里有根定海神针，再说了，有她在你很多事可以推给她嘛。”

麦丽娜憋了一肚子气，告诫自己要忍、忍、忍，忍到出货再收拾她。

但她一向高估自己的定力。

这天，她还未走到周永隆办公室，远远便听到那熟悉的抱怨声：

“……车间好乱，她找的QC在那指手画脚，工人没法干活，货一扔说不做了！我好说歹说，安抚了一个又一个，口水都说干了……”

“我知道，阿娜提的要求高，肯定有很多人不满的。”周永隆的声音传出：“这段时间难为你了，你是这厂的老管家，一定要帮厂子度过这个难关啊。”

“我从一开始就被你请过来，一直做到现在，我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带大，劳心劳力，付出了很多心血啊，我落了这一身的病——不说了……”

透过门缝，麦丽娜看到桂姨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按上周永隆的手，

“我不像那些打工的，我是真心为了厂好。衣服是靠人做的，现在招工多难啊，工期又这么赶，这样整法只会逼走那些老师傅，你想想，没有这批老师傅，靠外面请来那些人，能帮你出到货吗？”

周永隆尴尬地笑笑，拍拍桂姨的手，“再坚持一下。”

桂姨摇摇头：“再这样下去，老师傅顶不住了，到时人跑了货又出问题，麦丽娜她能挽回损失吗？她最多换个厂打工，你可是要赔钱的啊周生！”

“别说这丧气话了！”

麦丽娜一掌推开门，“都21世纪了，还抱着这老思想。我跟你说，不转型就只有死路一条！有空在这里发牢骚，不如去车间做点有用的事，到处煽风点火就能出货了？”

麦丽娜夹枪带棍，毫不留情。桂姨一张老脸挂不住，大声反驳道：

“我是为了厂好，哪像你，拿老板的厂开刀，将全厂人得罪个遍，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心里不骂你的，一天不赶你走大家都没法干活！”

“赶我走？他们凭什么赶我走？”

“我们工人阶级才是厂里的主人！我们反对你，就要把你拉下台！”桂姨恶狠狠地说。

“工人阶级？”麦丽娜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忽被这句话逗笑。“我不跟你吵，事实会证明我做的是对的。但你别搞事，我可不会由着你！”

她知道自己肯定能赢，因为对手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了。

“好了好了，你们都是为了厂好，非常时期，大家互相体谅，一起熬过去。啊，你们先出去，我打个电话。”

桂姨脸上的皱褶气得波浪汹涌，回头看了眼和稀泥的周永隆，怒哼一声走了出去。

麦丽娜看老板这副神情，就知道不能指望他站边，也哼了一声离开。

周永隆看着一老一少两个背影，偷偷松了一口气，“哎，女人。”

很快，厂里的老师傅一起罢工，拖拖拉拉，就是不出货。

麦丽娜知道谁在背后搞鬼，桂姨现在也不藏着了，逢人就讲以前她的厂工人怎么当家做主人，领导怎么尊重这些师傅，是他们拼尽全力，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拯救了工厂，他们才是决定工厂未来的人，而不是乱定规矩、压迫他们的小头目！

麦丽娜觉得滑稽，平时她对工人天天黑着脸怎么不提了？麦丽娜没来时她从不把工人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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