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燃春林-第九章
“裴爷,夫人今日也未用膳。”
侍女硬着头皮说完,就对上一双阴沉如墨的眼睛,眼底还漾着未褪的红。
那是昨日将军犯了疯症……和那位在屋里闹了好大的动静,她只听到一句:
“你怎么不去死。”
想到这,侍女腿一软,立刻跪下去连连磕头:“将军饶命!”
“怕什么。”
裴肆野掀起眼帘,淡漠嗤笑,“我若是在这杀了你,她不得杀了我?”
侍女一个字不敢说,抖若筛糠。
裴肆野收回视线,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食盒抬步进了屋。
推开门。
一个身穿华服,容貌清绝的女子坐在床边,垂眼专心细致地擦拭手心一块汉白玉佩,往下看一根金色的、成人手臂粗的铁链从她的裙摆下可怖地延伸,用丝线连接床幔的铃铛,擦拭动作稍稍一大,便叮叮作响。
裴肆野挑出笑:“一个死人的物什,嫂嫂倒是每天都看不腻。”
经年累月的囚禁中,让崔令棠状态并不好,求生欲极低,不食不饮。
裴肆野无奈之下派了一队亲兵,在裴怀州溺亡的水域下游找了半月,总算找到了这块玉佩,讨一寸欢喜。
他说完,不阴不晴地收回视线:“嫂嫂,用膳。”
崔令棠置若罔闻。
“再不吃,那块破石头立马就会变成齑粉。”裴肆野微微一笑,声音阴毒的温柔,“我保证,你知道的,我从不说谎。”
闻言崔令棠终于抬起眼,墨黑瞳孔盛得全是厌恶,“畜生。”
裴肆野浑不在意地将食盒摆开,挑了一道崔令棠喜欢的菜夹了饭倾身喂她。
这种行为已经寻常,崔令棠只想结束他今晚的发疯,闭着眼吃掉。
一顿饭吃得很快。
崔令棠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裴肆野给她喂饭总是能刚好卡在她吃饱而不积食的度,大概是巧合。
而见她吃完的裴肆野,好心情地收了碗筷,“就是要这样嘛,不好好吃饭胃疼了心疼的还不是我。”他轻随吹了个口哨。
“怕我死?”
崔令棠唇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讥讽地看着他的独角戏,“你现在死在我面前,也许我还能多活几年。”
……
裴肆野从梦中惊醒,后背冷汗涔涔,淋透内衬。
梦中最后定格在崔令棠的脸上,常年不见阳光的脸苍白冷淡,毫无血色,漆黑的眼睛黑洞洞挂在脸上,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鬼气森森的俊逸。
又梦到崔令棠讨厌他。
这种非常不详的噩梦,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几个起跃跳到崔令棠的院子,从善如流地摸进去,先给崔令棠撒了迷药,搂着睡了一晚后,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窥伺了崔令棠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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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错觉,崔令棠最近夜里总是听见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但裴老太太分了一半管家权给崔令棠,所以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操持裴怀州的葬礼。
而明日是钦天监给裴怀州算的最合适下葬的日子,停了十日灵,还是即将彻底被斩断这世上与裴怀州最后一分实质联系的空荡,让她骨缝难息。
她睡得不安稳,只当那道呼吸声是错觉。
次日出殡,崔令棠起早更衣前往前院。
肃国公府是钟鸣鼎食之家,规矩森严,即便平日苛待偏颇亦或各怀鬼胎,今日的出殡却是给全京看的,因此三服内的亲眷都得了邀。
包括何静容并不待见的裴肆野。
这几日裴肆野未曾来找过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实话说,崔令棠觉得这不是裴肆野的作风,那样黏人爱撒娇的人,居然这么多日没来找过她。
她想到裴肆野那么高大的人,缩着卖乖的样子,就有些莞尔。
倒并非是嘲笑,而是觉得这副模样有些像她小时候养的小狗,分明已经长到半人高的体型,却还是喜欢把自己缩起来好像变成小狗一样,向她撒娇。
此时也已到了前院。
远远就见到裴肆野站在角落,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段锋锐的下颌线,周遭数尺空无一人。
他如有所感地抬起头,了无神情的面色顷刻染上明显的愉悦,还有一分崔令棠并不明白的情绪。
他三两步走过来,扬起笑:“嫂嫂晨安啊。”
“晨安。”
“嫂嫂这几日没见我,我日日都做噩梦……”他略一俯身,黑白分明的眼睛赤城地瞧着她,“嫂嫂瞧瞧我,是不是都憔悴了啊。”
崔令棠忍俊不禁,“我记得是你没来寻我吧。”
“我这不是怕嫂嫂生我气嘛。”
裴肆野这么说着,右眼瞳孔的痣中闪烁着某种妖冶的光华。
崔令棠被他的逻辑搞得有些无奈:“你这是什么逻辑,你这样孤单,有些事做得不好是很正常的,我不会因此和你生气。”
听着她的话,裴肆野的眼睛缓慢染上一抹异样的热度:“嫂嫂觉得……我是因为无人教导,所以才不以为意?”
崔令棠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不是吗?”
“唔,是的呀!”裴肆野噙笑走近一步,眼底情绪翻涌,他撒着娇甜声说,“那嫂嫂会永远不和我生气吗?”
“我为什么会与你生气?”
崔令棠有些无奈,好像被一只类人高的大狗扑倒舔舐。
“不对不对,嫂嫂要说,阿肆做什么都不会与阿肆生气。”
崔令棠有时候奇怪,为什么裴肆野粘牙的行径在他身上一点都不显得违和。
她失笑:“你是小孩子吗裴肆野?”
“嫂嫂说嘛,小时候的同龄人都听过爹娘说这句话,就我没听过。”裴肆野眼神微微黯淡。
崔令棠窒了一瞬。
是了,她怎么忘了六亲寡合,举目无亲,这种长辈纵容的话自然没有人对他说过。
崔令棠心底歉疚,更坚定了要仔细为裴肆野择一位温柔小意的妻子,以后陪伴他白头偕老的目标。
她好看的五官微微皱起,温和抱歉地对裴肆野道:“幼年未听,便遗忘它好了,但阿肆不管做什么,嫂嫂确实不会生气。”
“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崔令棠补充一句。
而她不知道,她乖巧的小叔仗着处于在背光,放肆地盯着她温和张启的唇。
裴肆野隐藏在光影下的视线是触目惊心的痴迷膜拜。
他的嫂嫂怎么这么好骗啊……好单纯啊……
怎么办,好想把嫂嫂装进肚子里保护。
裴肆野倾身,虚虚拢了一下崔令棠,舌尖快速在崔令棠的发髻上舔过。
他眼底疯狂得要命。
真好啊,他只有嫂嫂。
嫂嫂也只有他。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
崔令棠神色有些柔软,就像从小没有吃过好吃的流浪狗,会因为一个碎骨头跟人走一样,好让人心疼。
两人还没有继续说话,忽然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
今日是裴怀州出殡,除了崔令棠和裴肆野之外,大家的神色都肃穆悲伤,所以这道哭声倒也不突兀。
“呜呜姨母……表哥怎么会突然过身……呜呜他那样好的人,上天怎么这样不长眼……”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麻花辫,身量并不高挑的女子,一身孝服扑在何静容怀里。
崔令棠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呜呜呜表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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