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梁陌悄声推开门，背着弓爬上了树屋的树冠。
“田螺姑娘”大概觉得一日之计在于晨，天不亮就出门跑单。
绵绵细雨里，梁陌顶着一片芭蕉叶耐心等待。很快，天色渐亮，一阵窸窣声由远及近。他精神一振，低头望去。
一个提着藤篓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
怎么是他？
梁陌诧异挑眉，毫不犹豫地抬手拉弓，放出一箭警示。
箭矢穿透雨幕，擦着兽人的脚尖钉入泥土。
雪却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越过箭尾继续向前。像是早就知道梁陌在那里，并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梁陌惊了。这么狂？
在对方停在树前，抬眼望来的瞬间，梁陌从身后抽出石刀，猛蹬树干一跃而下——
他本想利用自身重量将人扑倒在地，或者在对方向后闪躲时，紧跟一记旋风扫堂腿，将那一跤之仇给报了，可万万没想到……下坠中的梁陌表情由势在必得转为大惊失色。
雪平静地站在原地，仰起头，空着的那只手向前一伸，将落到一半的他接住了。
梁陌：“......？”
他茫然地坐在那根手臂上，上半身趴在对方肩头。两人身上都是湿的，温热的手心贴着后腰冰凉的皮肤，烫得梁陌打了个抖。他手里还握着石刀，悬在半空，不知道要不要捅下去。
雨停了。虫鸣此起彼伏，一颗水珠顺着宽阔的叶片滑下，“啪”的一声坠入漂满浮萍的池塘。
梁陌眼珠子缓慢地往下移了几寸。
四目相对，对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雾，皮肤莹白，只在脸颊上浮出清淡的血色。身体却与脸蛋全然不符的坚硬……我草！
梁陌轰然惊醒，被烫到般跳到地上。他偏头掩饰尴尬，却瞥到对方手中装着野果的藤篓，这才想起来原本的目的。
“你为什么给我送吃的？”他问。
说实话，他和这个人并不熟。打过几次猎的交情，没怎么说过话，从雨季开始到现在，更是连一面都没见过。这突如其来的友好来得莫名其妙。
难道是看他被苍和小瑞赶出部落，过意不去，想要补偿？可这人如冰似雪的，不像有这种善心。莫非是怕自己记恨，日后报复两人，所以前来善后？
梁陌脸一下就冷了。
“东西拿回去，我不需要。”他扔下这句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
想想又觉得气不过，又转过来，往门框上一靠，凶道：“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告诉你，你做什么都没用。”
雪目光颤动，似有些无措。
过了一会，他垂下眼，低声道：“抱歉，是我的错。”
“跟你有什么关系？”梁陌皱起眉，一言难尽地瞅着他，“冤有头债有主，你爹你弟造的孽，我不迁怒别人，但你要非多管闲事，那咱俩可以唠唠。”
话说得不留情面，梁陌本以为雪会恼羞成怒，甚至和他动手，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先是一怔，随后不知怎么的，原本紧绷的表情忽然就松开了，可很快又变得成了另一种复杂。
大哥玩变脸的？
梁陌搞不懂，只觉得这人神经兮兮的。
……
独居生活除了没人说话、有些无聊之外，倒也算惬意。他每日打猎、做饭、捣鼓些小发明，闲暇时就带着刀去水边走走，却再没寻见那只水妖的踪迹。
梁陌有种感觉，对方似乎跟着这个漫长的雨季一同离开了。
这日雨歇，梁陌背起小篓和石铲外出采集。他发现了一种新口粮，像是地瓜和山药的结合体，烤过之后绵软甜香，比寡淡的褐薯好吃太多。他打算今天多挖些回去，种在家门口。
出门时，梁陌瞟了一眼角弓，想着也不走远，便没拿。
他跳过溪边覆满青苔的石头，蹚过冰凉的水，来到前几日做过标记的地方，挥铲开挖。
挖得正起劲，后脊突然窜过一阵寒意——
梁陌猛地抬头。
数十只似狼似狗的野兽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围在四周，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梁陌：“？！”
长着獠牙的獒犬兽仰起脖子：“嗷嗷嗷———”
在余韵持久的狗叫声中，双方展开了追逐战。
梁陌一铲子拍飞扑上来的野兽，慌不择路奔向最近的那棵大树，手脚并用往上爬。獒犬兽上不来，在树下暴躁狂吠。
梁陌环顾四周，心里咯噔。这棵树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与其他树相隔甚远，没法通过相互交错的枝干逃离。
他无计可施，只能等狗自己离开。
他等啊等。
狗不叫了。
等到日上三竿。
狗动了。
狗伸了个懒腰，原地躺倒，开始午睡。
梁陌：“……”
他又饿又乏，眼皮直打架，忽而暗香拂过，梁陌一个激灵醒过来。
只见在他身后的树枝上，雪正静静站在那里。洁白的羽毛收于背后，长发随微风飘动，细碎的光斑洒落，好似一尊典雅的雕像。
美则美矣，却让梁陌后背发毛。
鬼一样。
他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说：“你下次闪现前能不能先吱个声？”
雪：“。”
他在不远处的树上站了很久，挑得还是顺风的位置，十分显眼，本以为对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结果连树下的狗都闻见了，这人愣是毫无察觉。
梁陌肚子咕咕直叫。他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请对方帮个忙，以后再还。
不料还没组织起语言，便觉后背一紧，兽人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梁陌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白翼掀起飓风，树叶擦过身体。
等再回过神时已然在百米之上，他僵硬地向下看去，发现树冠变成了圆顶蘑菇，追着他叫的野兽小得像鼻嘎。
他把脑袋转回来，欲言又止。
“嗯？”
受制于人，梁陌忍住脏话，斟酌用词：“……你把它们打跑，不比带我飞轻松？”
雪薄唇轻启，道：“打不过。”
梁陌：“……”
骗鬼呢？！
打猎时拿着他的长矛从空中掠过，面无表情地将野兽一只只串起来，跟串糖葫芦似的人是谁？
Look in my eyes！
高空的风凛冽而激荡，唯一的安全保障只有横在后背上的一条手臂，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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