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六年孟冬,自北门至皇城主街御道,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两侧楼阁悬彩,檐下结灯,虽在晡时,亦透出一派通明喜气。
街仗司官兵持戟肃立,将汹涌的人潮拦在绳栏之外,却拦不住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一声声压抑的欢呼。
远处马蹄与步鼓声有如沉雷,渐次逼近。
来了。
先导旌旗猎猎,迎着朔风怒展。随后是两列骑兵,人马皆染霜色,铠甲相击之声铿锵沉肃。
中军处,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行。
范老将军银髯拂胸,威仪沉凝。而他身旁的解将军,墨发玉冠,一身玄甲锃亮,肩吞兽首,腰束玉带。
人潮起伏,欢呼如浪。大军未做停留,径自穿过长街,行向宫门。
***
宫中赐宴,直至戌时方散。
解慎川又因兵部咨议善后事宜耽搁了些时辰,待到脱身,夜色已浓。
他未回新赐的府邸,而是策马直往江济堂。
到了堂前,他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拴,便大步踏入。
阿喜正在柜台后核账,抬头见是他,喜道:“解将军!您可来了!先生在后院书房!”
解慎川对他略一颔首,便转向后院。
书房门虚掩,透出暖黄光晕。
解慎川在门前稍顿,直接推门而入。
江孟澋正伏案书写,闻声抬首。
烛光映照下,他眉眼温润如昔,只是眼底有淡淡青影。
见来人,他眸中漾开悦色,搁下手中笔道:“总算来了。”
解慎川走进来,反手掩门。
他打量江孟澋,眉头微蹙:“怎似又清减了?我不在京,你又熬夜修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对面坐下,顺手执壶倒了杯清茶,自若地饮了一口。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执杯的手停留了一瞬,道:
“医书刊印,琐务缠身。加之……我应了贤良方正科的制举,需撰策论五十篇,近来多忙于此。”
“制举?”解慎川面上笑意凝住。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眸中清晰闪过错愕,随即眉头微拢:
“你应了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是。”江孟澋迎着他的目光,“朝廷重启制科,广求贤才。阮鹤浮阮尚书举荐,我觉得,这或是个机缘。而现在我想听听,你如何想?”
解慎川低眉看着杯中倒影,沉吟片刻才道:
“孟澋,朝堂非比杏林,人心百转,盘根错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听来光明,可你也知谏臣之路几多坎坷。你心性质洁,何苦去受那等磋磨?”
江孟澋静静听着,只平声问道:
“故而,你不赞同?”
解慎川被他问得一滞。
他望着江孟澋的眼,那眸中清光澄澈坚定,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移开视线,声线更低:“我只是不愿你涉险。”
江孟澋缓缓续道:
“慎川,你为国驰骋沙场,安定北疆。我为何不能以我之道,尽我之力?
“若入朝能令良策上达,弊端得陈,使世道少几分疾苦,岂非另一种济世?与你戍边卫国,可有高下?”
解慎川沉默更久,最终,他似是妥协地缓缓吁出一口气,终是道:
“我明白了。你既已决意……也罢。”
他抬眼看来,眼神复杂:
“此路艰险,你万事珍重。倘遇难处,或耳闻目睹什么异样,觉着不妥,定要知会我。”
江孟澋点头:“嗯,我记下了。”
稍顿,江孟澋终将盘桓心头数月的话问出:
“我还有一事问你。这数月间,为何片信皆无?”
“以及,”他转眸直直盯着解慎川右边手腕,声音更沉了些,“这伤……是如何来的?”
虽被白布和护腕包着,但江孟澋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他手不对劲,更不用说二人相隔这么近,那血腥味和药味裹在一起,于他而言格外明显。
解慎川自推门进来起就一直在佯装无碍,江孟澋一看便知。
解慎川听罢,那手一滞,静默了几息,方道:
“军情紧迫,驿路不便,况且……有些事,写了反不如不写。徒惹牵挂罢了。”
“徒惹牵挂?”江孟澋重复着。
倒是说得云淡风轻。
江孟澋语气仍平,却含着一丝执拗:
“你我相识十余载,当知我性情。未知,未必就不牵挂。而这伤——”
他拉过解慎川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护腕系绳扯下,袖口往上一撸,还未拆开布条,仅看着边缘未处理好的部分,他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创口深狭,边缘撕裂,愈合后仍扭曲若此,当时必是险极。
“你为何不提?”
解慎川抬眼,对上江孟澋清冽的目光,那平静的探询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他唇瓣微动,似欲解释甚么,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是我想岔了。往后……不会了。”
江孟澋未就此放过,追问道:
“你说早无碍了。可依我看来,这般创伤,即便愈合,阴雨寒天,筋络牵拉处仍会痹痛难忍。
“军中医官虽善治外伤,于这等深伏之患,未必能细察。你当真无妨?还是说,你要找别家大夫给你瞧?”
解慎川目光微闪,似未料到他会如此紧问伤势细节,语气略显生硬,挑着问题答道:
“军务繁忙,只是有些许痹痛,忍忍便过了。不必挂怀。”
“忍忍便过了?”江孟澋眉头登时皱起,“你自幼长于北疆,当知战场刀剑无眼。但这伤似非寻常刀剑所创,倒像被什么凶厉之物大力撕扯过。可是与夺粮之战有关?你方才说‘有些事,写了不如不写’,指的可是这个?”
解慎川面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却避开了江孟澋的目光:
“不过是混战中的意外。孟澋,你是医者,何必对一道旧疤刨根问底?胜仗既归,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江孟澋没有说话,忽而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取出一只青瓷药罐和洁净细布,回到案前:
“既如此,让我看看。”
解慎川一怔:“看什么?”
“你这伤。”江孟澋已将药罐打开,清苦的药气弥散开来,“包扎日久,边缘已有汗渍渗入。京城气候与北疆不同,若理护不当,易生溃烂。我替你换药。”
“不必……”解慎川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见江孟澋已在他身旁坐下,眼神专注而坚持。
“伸手。”
解慎川知江孟澋今日定要看一眼他的伤口,终是沉默着,将手腕缓缓递了过去。
江孟澋熟稔地剪开细布。
随着最后一层敷料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从腕骨延伸至小臂中段,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狰狞盘踞,最深处仍能看到粉红的新肉,边缘处暗红发硬,显然是当初未得及时妥善清理所致。
有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异物残留,虽已包裹在内,却让整个伤处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江孟澋的指尖轻轻按过伤口边缘,感受到皮下的硬结和异常热度。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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