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允点点头:“唐小娘子,你今日所言我记下了。你且回去,近日若有需要,我会着人传唤你。届时你须得随传随到,不可推诿。”
唐照环心中一喜,福了一福:“民女遵命。那……民女便告退了?”
范明允摆了摆手。
唐照环如蒙大赦,故意回头瞪了赵燕直一眼:“你这氅衣我可穿走了,不许反悔。”
赵燕直颔首:“自然。”
唐照环这才从几个小吏身边挤过,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她脚步飞快,转过游廊,穿过庭院,一直跑出烟雨楼的大门,这才停下,靠在门外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
夜风拂面,凉意透骨。
她喘了片刻,平复了剧烈的心跳,向万和祥方向疾步而去。
身后烟雨楼的灯火渐行渐远,终于隐没在夜色之中。
烟雨楼的客房中,众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
范明允目送唐照环离去,收回目光,看向赵燕直,缓缓道:“赵监军的意思是,今晚喝的酒有问题。”
赵燕直淡淡一笑:“不敢妄言,只是他敬的那杯酒,喝下之后便觉有异,是以有此猜测。”
范明允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员外郎道:“烦你去请那陈姓商贾过来,就说本官有事问他。”
员外郎一怔,面色难看了许多,却也不敢违抗,只得领命去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大官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还有酒意未消的酡红。
进门看见屋内众人,他强作镇定,赔着笑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来了这么多官人?”
赵燕直看着他,目光淡淡的,没有答话。
范明允上前一步:“你便是陈姓商贾?”
陈大官人连忙拱手:“正是正是,在下陈义,不知尊驾是……”
“刑部郎中。”范明允道,“今夜收线报,说烟雨楼中有官员嫖宿,前来查看。赵监军说,他是受你之邀来此赴宴的,可属实?”
陈大官人连连点头:“是是是,正是小人邀赵监军来的。小人久仰赵监军大名,一直无缘结识,听闻他在京,冒昧相邀想结交一番,绝无他意。”
范明允又问:“席间你可曾劝赵监军饮酒?”
陈大官人干笑道:“这个自然,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小弟敬了赵监军好几杯呢。”
“那最后一杯酒,你还记得?”
“酒自然是小人斟的,亲自斟的,亲自敬的,赵监军也喝了。怎么了?”陈大官人一脸无辜。
“赵监军说,饮了你敬的酒之后体感有异,此事如何解释?”
赵燕直开口插入:“你我相交一场,若有什么事直言便是,何必出此下策。”
“赵监军何意?酒是楼里自备的,又不是小弟带来的。”
赵燕直淡淡一笑:“是吗?那为何我饮了酒浑身乏力,被人送入房中,你却无事。”
陈大官人额头沁出冷汗,嘴硬道:“这……小弟怎知?许是赵监军不胜酒力,醉了也未可知。我点的是楼里专门从辽国采买来的法曲酒,劲头比寻常酒品大许多。
小弟内急去了趟茅房,回来不见赵监军,还道你已回去了呢。”
陈大官人心中苦得不得了。
他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又兼乐善好施,给自己挣了个“陈大官人”的美名。可商贾人家纵有万贯家财,在士大夫眼中,终究不过贱业末流。
陈大官人这些年来,没少受官宦人家的白眼,心中早憋了一股气,做梦都想攀上一条真正的官家路子。
跟岢岚军做军需生意就是他选的路。
赵燕直是宗室,又有实权,只要与他搭上关系,得他青睐,做成岢岚军的军需生意,便在世人眼中披上了一层官商的皮,寻常官宦人家不敢给他脸色。
是以他今日设宴,存的就是攀附结交赵燕直的心思。
他原打算得好好的,先将赵燕直灌个七八分醉,送他与官伎成就好事,自己再适时出现,替他遮掩过去,卖他一个人情。
他谋划了许久,自觉天衣无缝。谁知鸨母贪财又不想惹事,明显没往赵燕直酒中下料。
他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暗暗记下了这笔账,想着日后再寻机会。
结果这个机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燕直带来的那位歌伎替他挡酒时,他竟破天荒地接过酒杯,拉她饮了第三轮。
这哪是他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作派。只可惜她并不领情,只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生怕惹恼了他。
这二人之间,分明郎有情而妾未知,正是最需要添一把火的时候。他当即寻了个由头,让赵燕直和歌伎都喝下春药,送两人作一处。
等成就了好事,赵燕直再冷淡,也要领他这份情。那小娘子若成了赵燕直的人,日后在枕边替他吹吹风,军需的生意手到擒来。
谁知天不遂人愿啊!
他这边厢正盘算着如何出场,那边又杀出个刑部郎中,把事情彻底闹大了。
范明允冷笑一声,传鸨母来。方才他一听员外郎叫破赵燕直身份,就命人将她扣下,如今正在外头候着。
鸨母被两个小吏押了进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嘤嘤哭泣:“各位官人明鉴,奴家什么也没做。陈大官人是吩咐过,只要在赵监军酒中下药,重重有赏。奴家才不贪那几个赏钱,从未动过手。”
陈大官人脸色一变,指着她骂道:“你这刁妇,休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吩咐过你?”
鸨母哭道:“陈大官人,您可不能过河拆桥。那药是您府上的管家亲手交给奴家的,事成之后重重有赏也是他说的。那管家此刻就在楼外候着,官人一传便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诿,狗咬狗一嘴毛。
范明允冷眼旁观,心中已大致明白。
“本官乃刑部郎中,专司查案。既然你们二人均不承认在官员酒食中下药,那都带回刑部大牢,好好审问一番。”
人人皆知刑部大牢绝对去不得,陈大官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绝无加害赵监军之意。
那药……那药不过是助兴之物,并无大害,小人只是想与赵监军套个近乎,好将自家的粮草布匹卖与岢岚军。可赵监军不接话茬,小人实在没法,才想出这个主意。”
事情已明了,范明允准备结案:“惊扰赵监军了,我这就叫人将此人带至开封府大牢,追究他下药陷害一事。”
赵燕直转向范明允,拱手一礼:“范郎中,此事既是误会,赵某不想追究。今夜之事,还望范郎中高抬贵手,让他写个悔过书罢了。”
范明允明白,此举虽不妥,却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若真要追究,郑大官人不过罚些银钱,打几板子,官员在青楼宴饮的事却会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吃亏的还是赵燕直。
“便依赵监军所言。”范明允挥手让小吏带陈大官人下去,“今夜之事,多有叨扰。本官职责所在,还望见谅。”
赵燕直微微一笑:“范郎中有曾祖之风,刚正不阿,明察秋毫,尽职尽责,在下佩服。”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曾祖之风”四个字,听在范明允耳中格外刺耳。
他的曾祖以直言敢谏闻名天下,到头来却因直言被贬,郁郁而终。如今赵燕直夸他有曾祖之风,是真心称赞,还是暗讽他不通人情世故,被人当枪使?
范明允心中不快不好发作,淡淡道:“过奖,我不过尽本分罢了。倒是阁下今夜险些遭人暗算,还能如此从容,更难得。”
他这话也说得客气,同样话里有话。你赵燕直自诩聪明,不也一样被人算计了么?
“范郎中说笑了,我不过不愿多生事端罢了。天色不早先告辞了,您也早些回府歇息,明日还要当值呢。”
赵燕直拱手一礼,也不等范明允回应,转身向外走去。
范明允望着他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个泼辣爽利又口齿伶俐的女子。他摇了摇头,对身旁员外郎道:“走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