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过了戌时,温女萝敲开沈京墨的房门,两人一同前往静心斋。天还没有黑透,园中已亮起一盏盏石灯,火光映着水面,一路照向湖心小岛。夜色朦胧之中,静心斋全然不复白日里静锁深庭的冷寂光景。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内一道水上曲廊,廊下悬着月白纱幔。晚风过处,纱幔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残留一段若有若无的菱花香。
沿着曲廊走到尽头,迎面便是观花台。
台上灯火亮如白昼,宾客们陆续入座。秦雅颂坐在最西边那张桌子,见了温女萝便站起来,抬手虚指她身后的直廊尽头:“卯君,坐这!离净房近,解手方便。”
话音一落,原本热闹的席间突然安静了。
温女萝恨不得地上挖个洞藏进去,低头假装没听见,抬脚往相反的方向走。观花台坐北朝南,东面和北面皆临水,东北角有个小巧的偏院,其中一间轩室依水而筑,遥遥可见匾额上写着玲珑轩。轩内出来一人,快速穿过月洞门,循着九曲桥匆匆踏上观花台:“哎呀,沈兄来了。”
姚尽欢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无精打采:“前些日子琐事缠身,错过了沈兄的喜酒,今天在此补上。恭祝新婚,愿沈兄和嫂夫人如胶似漆,早生贵子。”
沈京墨礼貌道谢,他与姚尽欢并无私交,闲谈两句便无话可说。
“沈兄随意,我去那边照应一下。”姚尽欢说完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来,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温女萝,顿时停住了脚步,“哟,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
沈京墨眸光渐冷:“她是京兆府捕快,奉命前来查案。”
姚尽欢明显没当一回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小娘子,明天我去找秦煦,把你借来用用。”说着,他伸手要捏温女萝的脸。
温女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半是愤怒半是威胁道:“待会见到陛下,我就告御状。胆敢调戏衙门中人,找死!”
姚尽欢愣了一下,低声问:“陛下也来了?”
孝元帝此次驾临是临时起意,而且穿着微服,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故而未曾提前声张。姚尽欢这些天都待在琼华岛,生活作息日夜颠倒,一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温女萝没有再理会他,拉着沈京墨四处查看。虽然少了一张命运之轮,占卜效果大打折扣,可那张宝剑十还是让她有些不放心,总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
以中庭为中心,北为观花台,南为清音阁,东西各一间小小的精舍,四面回廊相连。沿着东侧回廊往南走,不多时便到了琴香室门口,此间三面环水,一面朝向中庭。南絮坐在琴桌前,指尖依次拨过琵琶弦,细细校正音准。
“沈大人,您瞧瞧这个。”南絮起身施完礼,伸手从角落花架的下面,掏出一件女子的小衣,朝沈京墨略略示意之后,又塞了回去,清亮的少年声里带上点沙哑,“小人曾听客人说过,琼华宴上流行一种游戏。玩法非常简单,每位宾客事先各选一朵昙花,花开为胜,未开或者后开为负。沈大人明察秋毫,不妨猜猜最后赢家的彩头是什么。”
温女萝瞬间想到一种可能。古人赏花,琴声为侣。恐怕此前坐在琴香室内的所谓乐师,才是那把真正供人赏玩的瑶琴。
她试探着问:“如果两朵花同时盛开,胜负怎么分?”
南絮轻笑一声:“都说烟花之人脏,依我看,再脏也比不过他们的心脏。两个新郎一个新娘,半点不稀奇。”说完继续摆弄他的琵琶,右脸伤疤暴露在烛光下,隐约透出一股灰败的死气。
温女萝只觉胸口涌上阵阵恶心,快步走出了琴香室,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沈京墨上前一步,掌心覆在她后背,慢慢往下帮她顺气:“昭靖太子昔年沉迷寒烟散,药性浸骨,最终因此而丧命。太上皇引以为戒,下令将寒烟散列为禁药——凡造、卖、服者,徒一年。”
温女萝表情有些呆滞:“你是说姚尽欢他吸食了寒烟散?”
“打哈欠、流眼泪、精神萎靡,这些正是寒烟散停药之后的反应。”沈京墨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皱眉,“据说药效发作时能看见太虚幻境,并且全身燥热,极易引发淫/乱。”
温女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就是说嘛,折腾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小衣忘在那里。但放在瘾君子身上,这种不正常的举动,反而才是正常。
温女萝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斗志昂扬:“我找陛下举报他们。”
沈京墨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一下:“本官身为京兆府少尹,有权管辖长安境内大小案件。”
温女萝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大人真是个好官。”
沈京墨照旧没接她的话茬,只说:“明天回京兆府处理。”
温女萝表示理解。人家皇帝专程跑来赏花,不可扫了他的雅兴。
清音阁的匾额之下,屹立一座大戏台,台基一人多高,由青砖垒砌而成。两侧墙上各开一个门洞,穿过去便是后院。偌大一片空地上,戏班子正为登台的节目做准备。花花绿绿的旦角挥舞水袖,时不时咿咿呀呀哼上两句;武生光着膀子,凌空连翻十几个跟斗;几名小童在旁鼓掌喝彩。
沈京墨逐一将各处看过,招了门房婆子过来询问:“后门怎么开着?”
静心斋只有两处出入口,前院大门有两名侍卫把守,后院偏门仅一个钱婆子盯着,还坐着矮凳嗑瓜子,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钱婆子不认得沈京墨,但认得他满身贵气:“贵人第一次来赏花吧,大约不知道这门呐,要等宴会结束之后才能关上。人吃五谷杂粮,总有方便的时候。茅厕建在院子外头,后门开着省事。”
温女萝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不是有厕所吗?”
大戏台东侧有一道笔直的短廊,短廊尽头坐落一间净房,她刚才经过时,进去释放了一下。
钱婆子摆手道:“净房是贵人待的地方,我们下人去不得。还有这些个下九流的,万一冲撞了贵人,吃罪不起。”
沈京墨瞥见后门时有伶人进进出出,没再说什么。
折返的时候,他们从戏台左侧的门洞穿过,顺着回廊往前走,行至墨韵室前驻足。墨韵室四面通透,三面轻纱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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