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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马一枪

(一)

第二日傍晚,桓真睁开眼,意识还停留在漆黑的车厢里。

她躺在一个荒废仓库的枯草堆上,远处传来狗叫,残破屋瓦缝隙漏进来几线日光。她左肩的刀伤被仔细包扎过,翻涌着火烧火燎的痛。

她动了动手指,手里空,心里也空。几日前送走弟弟,她就告诫自己不念不想、不留退路。但此刻躺在死寂里,她脑子里还是闪过念头:荆州够远吗?阿弟安全吗?

“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桓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过头。

黑色马车、拨开车帘的刀鞘、阴影里冷厉的眼睛。果然是他。

“巷子里,将军的马车横在路中间。”桓真道。

庾异坐在胡床上,身形大半隐没在暗处。

“江家的私兵倾巢而出了。他们亲眼看着廷尉把你带走,现在全建康的人都认定你被关在死牢。江家三子正筹谋去荆州取你弟弟的命,祭江播的灵。”

桓真的手骤然收紧。荆州,他们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将军当日凑巧路过,今日却在这里。为何?”

庾异道:“你在巷子里下马的时候,我看你不是活人的眼神。我让人跟上你,看着你进了江府,里面乱起来。”

桓真道:“所以将军救我,是因为我杀了江播?”

庾异不置可否,只道:“一个敢提刀报仇的人,比一万个只会清淡的人有用。”

“有用?做什么?”桓真问道。

庾异没有回答。他从胡床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向她逼近。

“你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人被杀光了。当年你父亲死在泾县,朝廷给的是虚名,江播拿的是实权。这世道的规矩很简单,比的是谁家还有活人、谁家的活人更有用。”

他解下短刀,弯腰放在桓真身前的草堆。

“他们以为你受了重伤,身陷囹圄,这是杀回马枪的机会。江播有三个儿子,你只要杀光江家的人,你就不用死。你是个聪明人。”

“五个荆州军死士,换了流民的衣裳。他们会送你到江家后街。”庾异的声音带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厚重,“去灵堂,亲手把仇怨断干净。别让我看走眼。”

(二)

夜色中,江府灯火惨白。

由于杀人者是孤女,且被廷尉当场押走,其弟的下落也已掌握,江府在丧事的疲惫中松懈下来。护卫撤到了外院,正堂灵前只剩守灵的亲属。

桓真潜入时,灵堂内白幔垂挂,层层叠叠。长明灯在灵柩两侧跳动,照着正中的棺木和披麻戴孝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和纸钱的焦烟。

桓真伏在横梁上,左肩剧痛阵阵。在来江家的马车上,她吞了两块干饼,喝了半囊温水,这点体力是她仅剩的本钱。今夜的回马枪,必须速战速决。

往下看,灵堂呈纵深布局。最里面是灵柩,灵柩前三尺是长案,案上摆着供品香烛。江家长子跪在案前蒲团上,与一旁的家仆低语。次子靠在外侧廊柱边,离长子约两丈,正盯着火盆出神。三子歪倒在长案旁,脚边滚着空酒坛,鼾声粗重。

距离、次序,桓真快速估算。左臂已经麻木,只留右手。没有左手配合,很多招式使不出来,只能靠冲劲和刀刃的锋利。

一阵夜风卷入灵堂,白幔狂摆。桓真趁这一刻松手,从梁上坠下,落点在次子身后三丈。这是右手单臂发力能冲到的极限。

落地时膝盖一弯卸去力道,没发出声响。她蹲在暗处,抬头。次子还靠在廊柱上,盯着火盆,没察觉。长子正与家仆说话,没往这边看。三子还在打鼾。

她从暗处起身,朝次子背后无声无息走去。

左肩不能动,身体失衡,走起来有些歪。

次子察觉到异样,肩膀动了动,头往这边偏。

桓真已经到了。

右手持刀从耳根下方斜刺而入,左腿同时卡进他两腿之间,右肩顶住肩胛。三个动作在一步之内同时完成,将他牢牢按在柱上,刀直没至柄。

血瞬间涌出,次子身体剧烈一抽,桓真全力压住。他没能挣动,喉咙里发出低微的“咕”声,手抬了抬,无力垂下。

桓真保持这个姿势,紧贴着他,感受其抽搐停止,而后放松力道,扶着他滑坐下来。次子背靠柱子,头歪向一侧,像睡着了。火盆就在他脚边,纹丝未动。

“谁?”长子的声音。

桓真抬头。长子已转身,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

两丈。她握刀冲去,撞进他怀里。

他往后倒。她顺势跟上,右手横拉,刀刃抹过喉间。

血喷在脸上,烫的。

长子捂着喉咙倒下去,撞翻长案。香炉砸地,香灰腾起,铜盆踢翻,纸钱灰烬迷了眼。他倒在供品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桓真眨眼,视线模糊。耳边尖叫声:“杀人了!杀人了!”

家仆往门外跑。桓真眼睛被灰迷住,抬袖去擦,再睁开时,家仆已跑出灵堂,喊声往外院去了。

没时间了。她转身找第三个。

三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酒意未消,腿软得打颤,手在空处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扶着。

桓真向他走过去。她左肩伤口崩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握刀的手在抖,几乎握不紧。

三子看见她手里的刀和满身的血,转身跑,腿迈出去一步软了,整个人往旁边栽。

桓真走到他面前。三子抬手欲挡。她一刀捅进他心口。

刀刃入肉,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她没有拔,用最后的力气往前推,将他钉在柱上。

三子的头垂下来,不动了。

灵堂安静了。

桓真脱力地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她喘气,血腥气浓得呛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用力眨眼,让视线清晰起来。

她跪在血泊里看向四周。长子倒在翻倒的长案旁,已经不动了。次子靠在廊柱下,头歪向一侧,身下洇开大摊黑红的血。三子被钉在柱上,头低垂。长明灯亮着,照着满地的血和白幔。外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在往这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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