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岫原南郊,卯时。
祭祀的鼓乐声如浪叠,一层覆上一层。声音庄重沉闷。
朝霞璀璨,天地间一片清明。红日挂在云里,风一吹,不知是云在动还是红日在动。
庾东风凭栏望向那轮红日。
阮愆和太子脩应该在筹备登基一事。她真想知道魏翎翊现在是什么表情。
恨她吗?或者是想不想来弄死她?
庾东风倒真的有几分期待呢。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不杀人不流血似乎对不起它肃杀的象征。
庾东风正要走下蜃楼,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来人刻意放弱了呼吸。
庾东风悄悄偏头往回看,宫禧那身薄蓝的衣角就在转角处亮着。
宫禧低头一看,迅速将衣袍扯过来攥在手里,企图蒙混过关。
可秋冬的太阳自东南升起,将他的影子直直照到西北,正好延伸到庾东风的脚下。
庾东风看着那影子出神片刻。
它手里攥着衣角,手背朝着自己的脸上抹了抹。脸上似乎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直抹不干净。
不一会儿影子蹲在地上开始休息,双手撑着头开始睡觉。
“真是好睡眠啊,坐下就能睡。”庾东风心里暗自调侃道。
庾东风转回头,刚要迈出下一步。
耳边传来游丝般的嘤咛。
哦……原来是在捂嘴哭不是在撑头睡啊。
庾东风勾勾嘴角,越上栏杆借力,抓住檐角翻身飞上屋顶。
庾东风双手扒在瓦当上,探着身子垂头往下看。
宫禧一整个人蜷缩在小角落垂泪。
听见头顶上有声响,宫禧连忙抬起头。
两人一上一下,正好四目相对。
金红色的晨光分外温柔,那些稍显肃杀的枯树黄叶在此刻,都化做璀璨的星海,流淌在庾东风身后沦为陪衬。
庾东风妃色的发带在晨风中像秋千一样来回摇摆,不知不觉间就牵起宫禧的嘴角。
宫禧连忙将脸上的泪花擦净,站起身来到屋檐下。
睫毛上尚存几颗小泪珠,像露水挂在树叶上那般附在他的睫毛上。随着宫禧眨眼,在光中忽明忽灭。
“谁家的鲛人公子又掉小珍珠了呀~”
宫禧撅撅嘴:“你快下来。”
“你接住我啊。”
“不接,摔死你。”宫禧嘴上这么说,双手却早就伸出二里地,准备接住庾东风。
庾东风挑眉轻笑:“那还是算了,摔死多不划算啊。少微少主不打算接我,那我就赖死在这屋顶上好了~”
话音未落,宫禧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梯子,搭在屋檐上。朝着庾东风的方向一点一点往上爬。
乌墨琉璃瓦上,一妃一蓝仰头平躺着。
天上粉色的朝霞还未散去,像绵密的泡沫,向西泛滥数十里。
偶有成双成对的大雁飞过,在云中留下几道掠影。
日头渐渐攀升,屋顶依旧静悄悄。无人开口。
宫禧抿着嘴,不想说。每次都是他先开口,凭什么?
凭什么庾东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这次绝对不先开口。
绝不!
宫禧噘着嘴,调整了自己的睡姿。“面无表情”地朝着庾东风一点点挪过去。
宫禧故意将头撇向相反方向,掩耳盗铃。仿佛庾东风看不见他一般,继续挪。
庾东风身上的橘柚香若有若无地散入他的鼻尖,乌黑的琉璃瓦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宫禧白皙的手就在身侧,摸索着朝庾东风靠拢。
“呀!有只螃蟹~捆起来捆起来~”庾东风语气欢快,说得很高兴。
她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根桃夭颜色的发带,将宫禧的那只手五花大绑起来。
粉色的丝带缠着宫禧的指尖与手腕。丹青师的手向来金贵,加之宫禧爱美,那双手自然是被他保养得妥妥帖帖,白玉无瑕。
宫禧皱皱眉头,刚要反驳。牙齿先一步咬上自己的嘴唇。
绝不松口。
“我要把这只螃蟹收起来,拿回家让我家小郎君帮我烹了。”
“我家小郎君”五字一出,宫禧的眉头情不自禁轻颤着。
庾东风将他的手揣进怀里后,他便更加得意,小嘴高高撅起。
“呀~这里还有一个挂钩。刚好可以挂一个油瓶~”庾东风的手轻轻点在宫禧撅起的嘴唇上。
“干嘛。”宫禧张大眼睛,撅着嘴,表情夸张地“瞪”着庾东风。
“自然是哄一哄我家小郎君啊~郎君难道看不出来?”
“谁是你郎君?你郎君在哪?我怎么看不见?”宫禧“哼”一声,将头撇走。
随后他开始在嘴里碎碎念,说着说着像是说到了伤心处,声音越开越小。
“我才不是你郎君。我只是一个没有娘子要的可怜虫。看个灯会就被娘子撇走的可怜虫。”
“娘子通知你了,是你没仔细听。”庾东风摇了摇宫禧的手,表情玩味。
宫禧这个玩具,她从小就爱玩。宫禧会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产生一系列对应的连锁反应。
或是紧张焦虑,亦或是欢乐欣喜。这些情绪都跟随着庾东风的一举一动而发生变化。
生气起来更好玩了。像一个河豚一样,撅嘴皱眉说反话,简直不要太好猜。
庾东风正要继续逗弄他,他似早有预料一般。将头埋在另一只手里。
周国有一种蓝鱼,鳞光闪闪,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幽光。最棒的吃法就是放在瓦片上烘烤。
宫禧一翻身一埋头,倒像是瓦上的蓝鱼自己翻身,祈求烘烤均匀。
庾东风倒是不恼,顺势拍拍他的脊背。谁料宫禧往旁边蛄蛹,刻意避开庾东风的手。
“小鱼儿骨架有点大,还有刺。吃了伤嘴,那还是不吃为好。”庾东风调侃道。紧接着她松开宫禧另一只手,悠哉悠哉作势就要走。
刚要踏出第一步,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拽她。
一回头,果不其然。宫禧那只缠着丝带的手正攥着她的裙角不放。
尽管他还在埋头,不想理会庾东风,但是手已经攥红。
庾东风弯腰,伸出手捏着裙角朝着相反的方向拽了拽。
“这只螃蟹的钳子好厉害啊~被钳住了呢~”
“哎呀哎呀~倒了倒了~”
庾东风仰天调侃着,左右摇摆,最后躺到宫禧背上。
宫禧被压得闷哼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先起来,压到我了。”
“压得就是你,别人我还不压呢。”庾东风躺在宫禧背上,张开自己的手指。上面的丹蔻逐渐变浅,宫禧给她画上的海棠纹也渐渐褪去。
“哈斯,我们换个颜色染怎么样?”
宫禧将头从手里放出来,看向庾东风。脸上挂着笑容,不似先前那般苦大仇深。
虽然嘴上不说,但应当是被庾东风哄好了。
“换什么颜色?”
“你觉得薄蓝怎么样?我觉得你身上这个颜色就很好看。”
“哦~我身上的颜色好看啊?你的意思是我不好看?”
“呀?还有第二关?西天取经都没有我这么难吧?”
“因为你不取经,你娶的是我啊。”
又说俏皮话。
庾东风嘴中溢出一声轻笑,闭上眼睛弯起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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