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截至目前……”
谢不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有没有发现关于忘川镜的相关线索?”
午夜红月当悬,他正和翩翩坐在城主府的屋顶上。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这倒不是因为亲近,而是这处屋脊能落脚的平整地方实在有限。檐角的螭吻兽脊在他们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
于是正正好将两人的身形遮了个严实。
凉风吹拂。
那轮血月近在眼前,月光将满城的青瓦都洗成了一种陈旧的赭红色,也将谢不舟的白衣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
翩翩没有回答谢不舟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
从这屋顶望下去,能看见玉阆城层层叠叠的屋顶如鱼鳞般铺开,其间夹杂着几盏未熄的灯火,像是将灭未灭的炭火,在血色的夜里苟延残喘。
更远处,城南忘忧酒馆的幌子还在风里摇晃,隔着这么远,翩翩当然听不见里面的喧闹声,但她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起方才酒馆里那只狸猫妖。
然后翩翩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卷着飘向远处:“谢师兄是如何看待妖界的极乐域?”
谢不舟微微侧过头。
“一个虚假的承诺。”
他道,“没人真正知道它是否能够兑现。”
“那些进了极乐域的妖,从没有人回来过。没有书信,没有口信,连梦里托一句话的都没有。生不见妖,死不见魂——”
“极乐域的大门朝里开,却不朝外开。”
谢不舟顿了一下,补充道:“说起来……这极乐域,是在这十几年内才新出的。”
十几年。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一个从襁褓到少年的跨度。
对于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而对于妖王无忧那样活了万年的存在来说,十几年大概只够他打个盹。
“刚刚好也在忘川镜失踪的时间范围内。”
翩翩冷不丁接了一句。
她转过头看向谢不舟。
谢不舟也在看她。
月色之下,翩翩的表情显得格外认真。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水面上的倒影是谢不舟自己。
他的眉梢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翩翩低下头,把目光收了回去。她玩弄着自己的假松鼠尾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那蓬松的毛。
那尾巴在她膝上盘成一团,毛茸茸的,看着倒是比她的神色要轻松得多。
“什么转世投胎,给小妖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换种说法,你就不觉得……”
翩翩抬起眼,看向谢不舟。
“这个妖王就是在创造妖界的忘川。”
话音落下的时候,一阵风恰好从两人之间穿过。
两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如果这个猜测正确,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日妖王出现在鲛人镇,离歌手中那枚忘川镜碎片朝他飘去,不是偶然。
意味着妖王收集忘川镜碎片,不是觊觎上古神器的威力,而是要用它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那就……
很完蛋了啊。
翩翩在心里哀叹。
她记性不算好。
但她记得万年前长明人族之所以全部被灭,最初最初的原因——
就是因为妖族觊觎长明人族的忘川。
如今这算什么?
故事的轮回吗?
长明族灭了,忘川镜碎了,妖王便开始亲手打造一个新的。
翩翩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
那些被她捋顺的松鼠尾巴毛又被风吹乱了,蓬蓬地炸成一团。
翩翩望向谢不舟,却见他也是一样地皱着眉头。
谢不舟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
“不过眼下我们这些也只是推测。”
谢不舟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不急不缓。
“如果想要找到相关线索,怕是……”
“还是得去趟妖王宫。”
翩翩点点头。
她同意谢不舟的看法。
推测终归是推测,坐在城主府的屋顶上想破脑袋也变不出证据。
想知道妖王到底在做什么,想知道忘川镜碎片的真正下落,就得去那个所有线索最终汇聚的地方。
但妖王宫啊。
翩翩的笑成了苦瓜。
毕竟是妖王宫啊。
层层大妖把守。
禁制密如蛛网,每一道门槛上都刻着杀阵。
更不要提妖王无忧本人——
从长明人族活着时他便已然存在,万年前便已是妖族至尊,如今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于是翩翩认真发问:“你打得过妖王吗?”
谢不舟坦言道:“妖界与人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未与他交过手,但从那天和他在鲛人镇的接触来看……四分胜算。”
“那你呢?”
谢不舟反问,“打得过吗?”
有着午夜谢记忆的他,已经知道当时翩翩在善见天面对玉宸宫众弟子时的身手。
岂料,翩翩却答:“能跑。”
谢不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里带着几分不知如何往下接的无奈。
随后谢不舟重新开口,声音不重,语气笃定:“但即使如此,明知不可为,但我们还要为之。”
“……”
“?”
翩翩眨了眨眼。
她脑子里只抓住了什么明知不可为,什么而为之。
请原谅她才疏学浅。
她一个乡野出身摸爬滚打长大的野路子,字都认不全。
对这种文绉绉的话最是没辙。
谢不舟看了她一眼。然后叹气,重新说了一遍,用翩翩能听懂的人话。
“即使如此,为了忘川镜之祸,我们无论如何还是要前往妖王宫。”
这回翩翩总算听懂了。作为二周目的重生者,她知道,目前没有比去妖王宫更好的方式。
尤其她身上还背负着盗取忘川镜的罪名。
不过。
妖王宫啊。
翩翩眨眨眼。
话说眼下,他们就有一个去往妖王宫的好机会。
她在几日前,无意间翻到了祝愿的密匣——
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一份高价购买的前往极乐域的名额,以及通过各种渠道搜罗来的妖王宫地图。
可能城主府的侍卫以及城主本人做梦都想不到……
自家小姐正偷偷筹划着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
抱着略显沉重的心情,翩翩回到了恢弘气派的城主府。
府内灵气氤氲,奇花异草繁盛,与街市上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恍如两个世界。
她推开书房那扇沉木雕花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了内里的情景。
城主祝平安端坐在铺着雪白妖兽皮毛的宽大座椅上,而他那宝贝女儿祝愿,正毫无形象地枕在他的膝头,晃着双脚,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阿爹,我今天可是一股气做了好多事呢!”
祝愿的声音带着炫耀,“帮鹤爷爷赶跑了城东的妖兽,还收到了大家送的好多谢礼!城里好多妖们都受到我的恩惠呢!”
祝平安低头看着女儿,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语气满是纵容和骄傲:“嗯,我女儿真棒!”
“那是!”
祝愿得意地扬起小脸,“阿爹,我感觉我以后会有大出息的!那个算命的小妖都说我是做大事的人!你就等着享你女儿的清福吧!”
祝平安依旧是那副毫无原则的夸赞模式,仿佛女儿放个屁都是香的:“我女儿真棒!”
最后,祝愿忽然从祝平安膝头翻身坐起,脸上嬉笑的神色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坚定。
她站起身,深邃的目光穿透雕花窗棂,遥遥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正是妖界权力中心,妖王域所在。
她用一种清晰而决绝,掷地有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布:
“阿爹,我决定了——我要去刺杀妖王!”
祝平安:“我女儿——”
???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慈父的表情凝固,然后寸寸碎裂。
他甚至没能把那句惯性的真棒说完。
“你……你你要去刺杀……谁?”
祝平安的声音都在发抖,虽然贵为一城之主,但提起那位存在,他哆哆嗦嗦地,甚至连那个尊号都不敢完整地说出口。
但他的宝贝女儿,却用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比清晰的嗓音,再次重复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妖界的名字。
“我、要、去、刺、杀、妖、王、无、忧。”
噗通一声。
玉阆城城主祝平安,终于被他这唯一心爱的女儿,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落,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被迫听完全程的翩翩:“……”
她默默抬头,看了看书房顶部绘制着的祥云仙鹤彩绘,内心一片麻木。
好了,到她出场收拾残局的时候了。
“咳咳。”翩翩清了清嗓子,适时地迈步走了进去,仿佛刚到的样子。
祝愿满脸兴奋和坚定,显然还沉浸在自己伟大的刺杀计划里。
没怎么关注她那个已经碎成一地、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爹。
“翩翩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祝愿看到她,随口问道,“大家送给我的那些谢礼,你都好好入库登记啦?”
翩翩心下腹诽。
那本来就是城主府自家库房里搬出来,绕一圈又搬回去的东西。
搬来搬去的可是她自己!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心累地点了点头。
祝平安在此时终于勉强扶着自己的老腰站了起来,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冲着祝愿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小愿啊,你……你先出去,爹跟翩翩有点事情要交代。”
“哼,你们又背着我偷偷说悄悄话。”祝愿撅了撅嘴,抱怨了两句。
她此刻心潮澎湃,正需要独自去规划她的刺杀大业,于是也没多纠缠,很是潇洒地一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弧线,离开了书房。
因为救世主显然还有更重要的蓝图需要绘制。
确认女儿走远了,祝平安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看向翩翩:“所以……今天街上的事情,都办妥了?小姐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吧?”
“没发现。”翩翩秉公汇报,语气平淡。
祝平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翩翩看着城主这副模样,想到街上那位大娘浑浊的泪眼,犹豫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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