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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 64 章

翌日天光未曙,楚岁与孟惜便已起身,赶至圆通殿时,恰逢第一道钟声悠悠响起。

孟惜有备而来,普门经早已烂熟于心。抄经伊始,她挥毫泼墨,运笔如飞,速度远超旁人。不过须臾,经文已誊写完毕,自是顺理成章地名列获赐灵水者中。

昨日二人已商定对策,以符试毒,若是不便便让弥弥施术探查。一旦发觉有异,便催动传讯符示警。

然而真到了圣地,方知径善寺戒备远超预期。

盛灵水用的是银制杯盏,水清透无色,一看便知无毒。孟惜随其余四名香客在圣地诵经一个时辰,方才饮下灵水。

奇异的是,灵水的确不同寻常。引用过后,顿觉一股清凉之意游走于四肢百骸,连夏日的烦闷燥意也一扫而空。

她出了圣地,沿甬道前行,欲至偏殿寻楚岁,却见一群人围在偏殿外,遥遥便听到喧哗噪杂之声。

不知何时,禅师出现在她身后,循着视线望向偏殿:“看来施主的丫鬟正与其他香客围着虚极讲经,一时半会儿还舍不得出来。孟小姐可有兴致与小僧同往焚经室?”

“饮过灵水再至焚经阁抄经,大有裨益。曾有不少善信提及,抄经时亲见菩萨显圣。”

“菩萨显圣?”孟惜心下一凛,面上却笑了笑:“我虽听闻径善寺求子颇为灵验,也不过姑且一试。”

禅师旋即笑道:“施主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管向菩萨诉说,菩萨自会倾听你的苦恼。”

孟惜顺着话头接道,语气里却掺了几分真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果世间真有神灵,为何权贵作恶未见天谴,反倒是弱者受尽欺凌。”

僧人听到这话,更确信了什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施主这便想岔了。天下熙熙,菩萨若一时未能莅临,定是信徒心不诚不正,这才未能听见祝祷。”

“佛法无量,我佛慈悲。施主只管将我心交予我佛,佛自会聆听赐福。”

孟惜回想枯槁疯魔的樊氏,嚣张跋扈强娶的远怙,心中生出无限惆怅与怨恨,只觉得这话说得愚蠢可笑。

她掠过殿前围在俊美僧人身边的楚岁,眸光微暗,旋即道:“奴才无状不懂规矩,有劳大师带路。”

孟惜瞥了禅师一眼,藏于袖中的手终究没有催动传讯符,缓缓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一径往圆通殿行去。

两人交谈间,不多时已至圆通殿。禅师信步入内,孟惜紧随其后,只见对方径直越过观音像,来到佛像后的焚经室。

昨日她与楚岁也曾来过此处,记得当时僧人嘱咐过只有抄好佛经的香客才能入内。那时她们绕向圆通殿后,从窗外向内看去,里面只有一尊巨炉,圆柱莲顶,形成巨香,倒也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

袖中的弥弥躁动不安,孟惜攥紧了袖口,倏地顿住脚步,低着头道:“师父,我手上并无经书。”

僧人摇头笑了笑:“无妨,施主且进去吧,菩萨会明白的。”

孟惜立在门旁踌躇不停,门突然开了,几名香客正从力透走出。有男有女,年岁、贫富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点,来人身量皆偏瘦,面上却挂着如愿以偿的笑容。

众人行至僧人跟前,齐齐合掌行礼:“师父。”

孟惜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道:弥弥这般不安,这些人究竟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她心念电转,柔柔施下一礼:“不知诸位方才抄了哪些佛经?小女初来乍到,不谙其中规矩,怕冲撞了菩萨,还望诸位指点一二。”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迟疑道:“许是心经,我对佛法也没什么研究,就跟着胡乱抄了。”

另一人接道:“我抄的,似乎是阿弥陀经。家中长辈迟迟不见好,盼着能早些康复。”

不过是片刻前才发生过的事。这些人却浑然忘却,开口便是“许是”“好像”的含糊之词,语气飘忽。

孟惜会过意来,背脊一阵发寒,心跳如擂鼓,终于让她找到了。

她面上不显怯意,笑着道谢,毫不犹豫踏入了那片漆黑之中。

*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屋内唯独剩下孟惜一人。香鼎巍然矗立,直抵房梁。鼎前布下一方桌案,光线很暗,唯独前窗漏进几缕微光,勉强可以看清桌案上的经文,是不久前才誊写过的普门品。

她刚站到香鼎前,鼎壁上立时浮出几行金字,熠熠生辉:

“心诚者,方能获菩萨神通之力。”

以发为系,普门经搭桥,书名姓求解困厄,自当见观世音。

至此涅槃重生,终得圆满。

请善信誊经。”

孟惜旋即提笔落于纸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本欲将所见记下纸上,袖口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是弥弥提醒有人正盯着,她只得如实誊写经文来。

抄至半途,孟惜终是想到了办法,若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出去,一定会跟其他人一样忘记发生过什么。

她借着衣袖遮掩,猛地以指甲刺入掌心,皮肉绽开的瞬间,她感到掌心一阵潮湿,痛意骤然袭来,险些闷哼出声,飞快咽了回去。

孟惜旋即将掌心缩回袖中,与此同时,右手提笔在纸上虚划数笔,佯装推敲字形。

弥弥立时会意,花身蘸上鲜血,在袖子上将方才所见,尽数记在内袖。

直至孟惜抄写到“众生困厄苦”一句时,每誊写一遍,纸上“众生”二字立时就被抹去,如是再三,她终于反应过来。

犹豫一瞬,看了一眼鼎壁上的提示,终是将名姓填了上去。

不知为何,落下名姓的那一刻,孟惜心中突然涌现一阵酸楚,泪水顿时湿了面颊。

变故在此时骤起。

经文无风自动,袖口猎猎作响。一如那日情形,弥弥险些被那股吸力扯出袖口。孟惜遽然回神,急急收拢袖口,将手背到身后,这避免弥弥的花身被卷入炉中。

然而吸力未散,扯落孟惜鬓边一缕碎发,连同弥弥散落的花瓣,一并纳入经文,飞入焚经炉内。

鼎中烈焰翻涌,烟气升腾,纸灰与花香混作一处,弥漫整个焚经室。

孟惜只觉眼前光影交错,再定睛时,周遭已换了一番天地,竟化成了她梦寐以求的景象。

*

天王偏殿,祈愿树下。楚岁脸颊热得通红,坐在偏殿门槛上。见人群越来越密集,随手抓过一把愿牒,奋力挤入人潮,扬声高喊:“诸位可需愿牒!虚极大师佛法精深,解惑之后可将祈愿写入其中,包管得偿所愿!”

然而一众人径直越过楚岁,香客们的热情比烈日还要狂热,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大师,如何能生个和你一样俊俏的娃娃!”

“大师,我夫人这一胎是男是女,还望开示!”

虚极额角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朝排在最前方的女子问道:“夫人想求什么?”

梳着蝉髻的女子闻言,飞了一记媚眼,拈着兰花指按了按头顶珠翠,娇声道:“讨厌啦,人家还未出阁。我想问问大师贵庚,可曾想过还俗?我家境尚可,不介意大师身无长物,只要肯还俗入赘我家,旁的都不打紧。”

虚极忍不住捏紧胸前佛珠,咔擦一声,菩提子崩出几道裂纹,冷声道: “下一个!”

“轮到我了!”女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后挤上来的妇人一肘子拱开,“大师!我时常出现幻觉!”

虚极凛目正色问道:“何等幻觉?”

妇人将手掌拢在嘴边,神神秘秘道:”奴家抄经时常常伏案二眠,梦里总有个俏郎君来寻我,生得就如大师这么英俊。说来也怪,我与大师寥寥见过数面,却觉得前世有缘......”

虚极已然听不下去,薄唇紧抿,沉声便道:“下一个!”他猛地抬眼,穿过重重人头的缝隙,狠狠瞪向楚岁。

楚岁满脸无辜,一手捧着愿牒,一手在心口扇了扇,做了个息怒的手势。

鉴于前面几人问得实在离谱,虚极决意主动发问:“施主有孕在身,可是何处不适?”

被问话的妇人珠圆玉润,腹部微微拢起,带着几分娇羞小声道:“那里总是疼得厉害。”

虚极忙道:“莫非胎儿在腹中不安?”

妇人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笑得花枝乱颤:“是这儿疼。”

周遭香客顿时哄笑一片。

虚极随着她动作看去,瞥去一眼整个脖子已然涨红至虾子色,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暴起,俨然耐心即将告罄。

楚岁一个箭步窜上前,脸不红心不跳道:“大娘莫慌,随我来,这事我明白!”

“什么?你明白?你真的明白?!”妇人依依不舍不愿离开,“瞧着你年纪轻轻,哪里知晓这些。”

楚岁一把揽住妇人肩头,往外挤去,言之凿凿道:“大娘,有什么心愿只管写在牒上。我明不明白不要紧,菩萨一定会明白的。”

虚极远远望向人群外的楚岁,额角狂跳,几乎是咬牙切齿喊出声:“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少年僧人的嗓音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冷,眉宇间充满了戾气。他的脚下更是散落了一地碎屑,胸前佛珠已被生生捏碎,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银线,颤颤巍巍地悬在颈前。

香客们见此情状,齐刷刷退了两步,再退了数步,无不惊骇:“好大的力气!”

楚岁亦是一副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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