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夜，天色尚未全黑，斗篷人站在天空下、灯火外，像是被切下的一角天空。
窗上映出的人影忽长忽短，伴着黎平之的唠叨，斗篷人顺着他的影子从窗户边缘挤进屋内，径直朝着角落的木头躯干走去。
咔哒、咔哒……
它仍旧响着，夹在黎平之的声音里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记忆里唯一的动作。
矮下身子伸手戳戳那截木头，斗篷人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它有反应，便出声唤道：“別跳了，我们、回去。”
似乎是有些作用，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样。
“没认出来。”
“有点、晚。”
“明明没到……”
“喂，別跳了。”
……
它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跟黎平之絮絮叨叨的声音绞在一起撑满整间屋子，然而即便如此，也依旧没有任何人受到影响。黎平之还在收拾，黎安之还在慢悠悠地喝汤，就连方白也跟着林自阮逛到了附近的游廊上。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林自阮侍弄着探进游廊的拒霜花，装作不经意地朝方白问道。
“是西苑的小园。”
“是吗？这儿的花不错，开得漂亮，闻着也舒服，”将花枝压低些，林自阮靠近轻嗅道，“不像东边那样熏得人头疼，得空了可以带阿昱来玩。”
方白并不觉得这株花开得有多好，许是因为这院子里没有池塘，那花看起来干巴巴的，也没有什么香气。
但林自阮这么说，他也只能跟着应，中途他还抽着鼻子使劲闻了两下，但除了西苑那边飘来些隐约的草药味之外一无所获。
见林自阮松了手准备继续往西边去，他也顾不得花到底香不香，两步赶到林自阮身前堵住了她。
“怎么了？”林自阮抬眼问道。
“这儿梁将军的人住着。”
“啊……那就算了。”折一枝花簪在耳边，林自阮似是有些累，招手让方白去寻个歇脚的地方。但方白看起来不太想让她在这里多待，装模作样找了一圈便以周围不便落脚为由建议她打道回府。
“坐会儿吧，走得我脚疼。”林自阮指了指不远处，“我看那儿不就有个亭子，或者……你去给我找辆轿子也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方白透过园中花木勉强从墙头与树梢的缝隙中瞧见几片青瓦。
而再往后，便是关着柏泽的偏院。
先前黎平之也是在那儿看着柏泽，他在那个亭子里待了一下午，直到临近傍晚才回到西苑膳房煮了点粥给黎安之送去，也好看看她忙得怎么样，顺便跟她谈谈莫桑过来的事。
“莫桑？她找你就找呗，跟我说干嘛？”
“你最近不是在清点京城里那些空了的宅子吗？我看她问了户籍，多半是有点蹊跷，”看她吃得差不多了，黎平之来到黎安之身边收了碗筷，“你那边……先放一放吧，免得白折腾。”
“她查她的，关我什么事，那些屋子里现在又没活人。”接过递到手边的帕子擦擦嘴角，黎安之跑到桌前，从上面那堆叠成的纸张中抽出几张卷起来，然后折返回去递给正收拾食盒的人。
“喏。”
“嗯？”黎平之先是一愣，然后摊开一卷挂在自己面前。
瞧着上面被圈出来来的几块地，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已经撤开身子的人：“京郊的地图？”
“嗯，你不是说那些人没地方住吗？我挑了几块适合盖房子的。”
“但我们应该……暂时盖不了，你知道的，开销现在是个大问题，而且莫桑那边……”
“还是等她把想搞的搞清楚吧，免得到时候她查出点问题来，又白忙活一场。”
“这她也管？”
“她什么不管？”
“随你，”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黎安之已经回到房间角落，“反正好地方我都挑出来了。”
她似乎也不太在意自己给出的东西能不能用上，只是按照之前的想法把东西给了出去。
而察觉到有人靠近后，一直蹲在地上等待同伴给出回应的斗篷人直起身子，然后扬起衣角将木头躯干中的那截布料覆盖。
见她一门心思全扑在那块木头上丝毫没有继续回话的意思，黎平之不禁轻笑着摇摇头，随后便带着几分无奈转身离开。
斗篷人看看重新开始东翻西找的姑娘，又看看敞开的门，思索一瞬后选择停留在原地。
夜风卷着凉意从门外袭来，让灯影晃了又晃，也让斗篷人灰白的衣角从木偶的躯体上滑落。而那块绞丝在杆件之间的布料紧随其后，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打了个旋儿之后落进衣摆不见了踪影。
“哈，在这儿嘶——”
书案底下传来一声闷响，黎安之揉着起身时被磕到脑袋低声嘟囔：“怎么搞的。”
屋内并没有人回应她，她也只是抱怨两句之后便拿着刚刚从桌下捡出来的长喙钳径直朝角落走去。
刚拿起木偶准备换个亮堂点的地方，黎安之忽然停下动作将躯干那截木头举到眼前晃了晃：“嗯？”
刚刚还缠在里面的布料已然没了踪影，只剩下木偶胸腔处的挡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在布料原本的位置投下或长或短的影子。
“怪了……”
似是不信邪，她又拿着那大半块空心柱到油灯旁将那块空腔照了个遍，确认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之后又再次端着油灯回到角落一阵寻找。
“怪了……”看着被自己清空的地面，仍旧一无所获的黎安之再次回到桌前，她一手举灯一手持物，反复找寻无果后这才把东西放下，然后揉揉眼睛，“我真该睡了。”
不久前才亮起的灯很快便熄了，看着窗户彻底暗下来，黎平之这才放下心来。
他并未走远，不过到院门外要了香炉之后便折返到院子里坐着。熄灯后他也没有直接离开，一直等到宫人将香炉送来才起身迎过去。
“大人，您要的香炉，还有安神香，是药房那边惯用的。”
“您没说要哪种香，药房那边见天黑了，便让奴婢带了些助眠养气的过来。”来人将手中的托盘递到黎平之身前，但却忽然感到手上一沉。
“多谢，”黎平之掀开盖子看了看，然后摸出几块碎银放在香炉旁，“不过安之应该已经睡下，就别去烦她了。这东西你带回去用吧，好好休息。”
“安之她性子倔，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照顾她了。”
黎平之说完便离开院子。那宫人倒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规规矩矩朝背影行了谢礼，然后跟着出了院子朝东苑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往年灯火通明的东苑如今只有一些偏僻的地方三三两两亮着些许灯火，余南莫桑等人住着的西苑次之，紧邻西苑的碎红苑倒是同以前一样热闹，只不过这热闹中总透着几分不自在。
听枫园人来人往，老班主正指挥着几个武生将前两日搭台子的砌末仔细收好放着。
相较于他们的忙碌，园子西南角原本用于放置这些东西的小屋显得格外冷清，只零星驻着几个侍卫。那屋子似乎亮着灯，窗户隐约透着光，算不得多亮堂，只能模糊瞧见有人靠在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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