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平而缓的女声带着几分孩童嗓音的稚嫩,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显得有些诡异,“它已经在吃了。”
拾叁躺在窗沿上,将自己整个压在它那本册子底下。听见小喑又开始说之前说过的事,它头都没抬一下:“这又是多久之前说的东西了?干嘛,不是已经说过我们上桌了嘛。”
“……是它们说的。”小喑扭头看着房间另一端角落里堆叠的布料道,“它们不区分。”
“区分什么啊?它们又没脑子。”
“有句话、糖水奶奶、舞……”小喑又掰着指头把之前斗篷人报上来的名单重复一遍,然后抬头看看拾叁。见拾叁不想搭理自己,于是她干脆自己往下慢慢说:“这些,都在的。它说吃掉,是它们自己重复的……很浅的片段,存不久。”
“它们……不区分是丟,还是被吃掉。”
“嗯嗯嗯……”
“刚刚……我重新整理了,”小喑并没有在意拾叁敷衍的应答,“有其他人,被吃掉了。”
似乎是觉得继续重复这个说法有些不妥,她停顿一下,然后换了个说法:“空掉了。”
“它们……我应该都记得,但是有一段空掉了。”
“这是被吃掉。”
“那不还是上桌了嘛。”
“嗯。”小喑没有再反驳,“但我们……没做什么。”
“那就是快到它老巢了呗。”拾叁终于有了动作。
它起身飞到斗篷人那堆布料前,扯起其中一角将斗篷人重新抖出人形来:“讲讲。”
斗篷人先是沉默,随后接二连三地吐出这几日的见闻——
“有句话……”
“糖水奶奶、华丽女人……”
“皇帝……砍到,被吃掉、被看见……”
“被看见、被吃掉……”
“被吃掉、被看见……”
“被看见……”
不知怎的,斗篷人嘴里忽然只剩下这几个字,不断回溯重复。
“你干嘛?”见斗篷人忽然卡在这两句话里,拾叁上前拍拍它空荡荡的脑袋,似乎试图修好它。
也许是真的起了作用,斗篷人很快就接着往下说,只不过接下来的话里总混杂着些许杂音。
“莫桑……不完全忘记……”
“抵消、覆盖、可以……”
“我们,也被砍到……”
“所以你说不记得的是这些?”在一堆虫豸般的低语中,拾叁的声音格外扎耳。
它飘在斗篷人侧后方,正伸手搅动着衣袖处不知是污还是墨的斑驳痕迹。随着它的手从左到右,那些污迹渐渐晕染,最终消隐成同他处一样的灰白。
等拾叁将斗篷人衣袖上那些不甚明显的零碎黑白全部抹平,它依旧没有得到应答。于是它便半侧着身子从斗篷人身旁探出脑袋,去唤房间另一半的人:“夏夏?”
“嗯?”又过了许久,小喑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而拾叁已经来到她面前,一手叉腰,一手伸出来对着她和跟上来的斗篷人指指点点。
“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还有你,”见斗篷人又作势要凑过来,拾叁一把把它推开,“挤什么挤啊,干正事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我至少还……”
“我在听,”小喑打断了它喋喋不休的话,“我都有听到。”
“只是,没那么快。”
她的语速又慢了些,每个字都拉得极长,长到足够这些声音穿过每个人,然后再回到她自己的耳朵。
“随便啦,”拾叁看起来倒是不甚在意,“怪人我见得多了,之前谁来着,说话总要带着他家谁谁,好像离了那两三个名字就没活过一样。”
“有句话,有人看见它,”小喑没有理会拾叁,继续一点一点把自己刚刚整理好的事情往外搬,“那时,可能已经被吃掉了,大家,接触不到。”
“先后,不确定。”
“后面被……那个皇帝,他看到,砍到,然后有句话‘死’掉。”
“大家,也被砍到,‘死’掉了一部分,那里,空了。”
说完这些,趁着拾叁还在翻找涂写,她又补充一句:“他不是壳子。”
“皇帝是吧,那就是这俩争呗,看谁是这轮主菜。”拾叁说着便落在地上,似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小喑却是摇摇头:“还有……莫桑?”
“我……不确定,但是覆盖她,需要消耗。壳子……不需要。”
“那可能是没吃干净吧。”拾叁接道,“执念有残留的话还是要先把人的执念消磨掉,然后才能把自己的执念放进去让人帮自己干活儿,等于说是换个芯子嘛。”
“不然俩人打架会跟精神分裂一样。”
“而且就算完全是壳子,要让人动起来多多少少也要给点念头吊着,只不过它小气得很,大多数跟你那些分裂出来的小家伙一个等级,所以没注意到也正常啦。”说到小气,拾叁啧啧两声,然后接着道,“所以说嘛,有脑子的差不多都一个德行。”
“精神……分裂?”小喑看起来不是很理解。
“就是有病,放这儿的话一般说什么鬼上身啊、痴啊、疯啊什么的。”
“我没见过。”
“你才多大点儿,没见过的多了去了。”拾叁一边说一边掏出册子翻找,似乎想给她找个例子出来,但草草扫过一遍无果,便干脆伸手往边上的斗篷人身上一指,“喏,跟你那小家伙差不多。”
“那……很吵了。”小喑顿了顿,然后伸手捂住耳朵,“就这样吧。”
“我有点……乱。”
在进入这个妖鬼构筑的虚境之前,斗篷人从来没有这样彻底离开她自主行动过。过去它们与她同听、同看,它们的一切都源自于她的所知所感,即便偶尔脱离,也不过只言片语,带不回多少东西。而如今,它们之中每一个都记下了自己的见闻,虽说因为大部分时间它们都一起行动,见到的大多也相差无几,但耐不住它们各说各的。即使它们各自的声音都很小,大部分不足以被他人所听见,但也足够将小喑的脑子占得满满当当。
因此每次它们回来,小喑耳边便尽是些重复的碎片般的话语,让她难以听清其他人的话,连带着反应都滞后了许多。
可拾叁好像误会了她的动作,觉得她是嫌自己太吵。于是在把嘴里刚刚想到的那几句说完之后,拾叁便闭上了嘴,安安静静趴在小喑旁边陪她看窗户外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刚蒙蒙亮,戏班的人大多都还歇着——原本他们应该一早起来继续收拾,好在这两天走个干净。可昨儿林自阮歇下前又临时派人递了话过来,要他们多住些时日,说是陪她解解闷,老班主虽是应下了,但也只是让大家不必起个大早去收拾。
老班主倒是照常起来,跟平日里一样趁着晨露微清在院子里抻抻筋骨,偶尔遇见几个醒得早的,互相点头打过招呼之后便随他们散在周围收拾自己。
“哈?不走了?”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惊斥。老班主闻言忙收起架势,紧赶慢赶到外头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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