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熬着写请帖,叶菱馥终于睡了个好觉。
只是距离桓铮的生辰越来越近,她总归是放不下心,草草吃了几口早膳,又叫人送来采买单子盯着。
“女君,您歇一会儿吧。这些事交给奴婢们做就是了。”嬿儿站在一旁,看着几乎没动筷的早膳,心疼得很。
“我不累。”叶菱馥头也不抬,手指沿着采买单子上的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可是女君,您都忙了好几日——”
“我说了我不累。”
嬿儿被噎了一下,不敢再劝。
叶菱馥翻看着单子,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冲面前站着的管事婆子道:“熊掌?谁加的?”
面前站着的管事婆子忙福了福身,脸上笑得讨好:“是……是奴婢自作主张,想着这是稀罕物,能撑撑场面……”
“去掉。”叶菱馥干脆利落地摆手,“郎君不喜欢这种东西,换成鹿肉,他爱吃。”
那婆子到底不敢违逆,连声应了。
“除了单子上的这些,你再去趟百味斋,就说将军府要定点心,他们家的蜜渍梅子和松子糖是最好的。”叶菱馥看过采买单子,又对面前的婆子道。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那婆子点头哈腰地上前接过单子,便退下干活去了。
叶菱馥瞧着外头人走远,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嬿儿说:“你亲自去一趟云锦坊,帮我取一匹料子回来。要素色的,质地轻软的,做贴身衣物用的那种,越轻薄越好。”
嬿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女君,您是要——”
“嘘!”叶菱馥猛地一扯她的衣袖,手指竖起来打断。
嬿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太大,连忙捂住嘴,双眼瞪大。
叶菱馥耳根微微泛红:“别问,去就是了。”
“啊……奴婢懂了。”嬿儿抿嘴一笑,脚步轻快地走了。
跨出门槛前,她还回头看了叶菱馥一眼,面上笑得狡黠。
叶菱馥羞得就差把脸埋进臂弯,避开嬿儿的目光继续吃早膳。
羹汤已经冷了,最上层飘起一层油,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冷的正好,压一压她脸上的热意。
给桓铮做中衣的念头,是昨日见到他时忽然冒出来的。
昨日在廊下,他穿着一身宽袖长袍,领口微敞,里头什么都没穿,素白的领子贴着锁骨,隐约能看见锁骨凹陷的阴影。
他整日习武,无论冬夏都是一身汗,她撞见过好几次,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描画出肩胛骨的轮廓。中衣浸透了汗,脱下来时想必是冰凉的,贴在身上定是难受极了。
她在府里散步时,没少听浣衣房的婆子同人念叨,说桓铮的中衣一日要送洗两三件。
洗了换、换了洗,总是不够穿。
桓铮说过,他剪的彩人要日日贴在她身边,那她便做一件中衣,一样紧贴着他。
中衣是极亲密的东西,他的手每日系那衣带的时候,指尖都会触到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针脚,就像他身上日日熏着的梅花香粉,与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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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叶菱馥坐在屋内,找出嬿儿带回来的料子,摊在桌上。
料子是好料子,纯白的素绢,质地轻软,摸上去滑得像水一样,即便是在柜子里藏了大半日,也没有一丝褶皱。
她捻了捻料子,对在烛光下看,果然薄得透光。她又将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先是凉丝丝的,而后很快被体温捂热。
叶菱馥看了又看,指腹在绢面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嬿儿端着茶进来,便看见她摸着布料发呆。
她将茶盘轻轻搁在她手边,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女君还愁什么呢?礼单和点心都安排好了,采买单子上该置办的都置办齐了,厨房的菜式您也尝过,奴婢觉得呀,真的不用再操心了。”
“礼物。”叶菱馥抿了一口茶,轻声叹气,“我想不出送什么。”
“郎君什么都不缺,女君送什么都是心意。”嬿儿绕到她身侧,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
“再说……您让奴婢去买料子,不是已有心思了吗?”
叶菱馥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聪明,大约已经猜到了。
她沉默一会儿,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嬿儿向来帮理不帮亲,此时更是理不直气也壮。
“女君是郎君的继母,给儿子做件衣裳天经地义。谁敢说半个不字,奴婢第一个撕他的嘴。”
又是继母。
叶菱馥低下头,抿了口茶,入口有些烫,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激起一片连绵的刺痛。
身为继母,给继子亲手做贴身衣物,其实是不合适的。
中衣不比外袍,贴身穿着,贴着皮肤,沾着汗,是再私密不过的物件。按理说,这种事该由针线房的绣娘量体裁衣,再不济也该由他日后的妻子亲手来做。
可成婚半年来,她真正的丈夫桓霆给她的只有脸面,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夫妻之实,大约以后也不会有。
这个家里,真正日日夜夜在她身边的,是桓铮。
管着她、护着她、给她撑腰的,也是桓铮。
就当是桓霆不在家,她难得随心放肆一回。
她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布料上。
做衣裳是极繁琐的活计,她女红虽然不错,但毕竟是第一回给男子做衣裳。
男子的身形和女子不同,特别是像桓铮这样的习武之人,肩宽腰窄,差了半寸便不合身。
更何况,她总不能去找他要身量尺寸。
第一回看桓铮的上身,还是她嫁入将军府第一日,桓霆气他出言不逊,让人把桓铮的上衣剥了,一鞭落下去,一道檩子便浮起来。
她坐在他对面,眼里竟然不是他的伤痕,而是那一身过分好看的腱子肉,肩膀很宽,腰却窄得过分。
后来帮他按摩,靠近细看,又亲手触碰,她偷偷比划过,他的肩宽大约比她的肩膀宽出将近一倍。
再后来,她帮他换药,看他赤膊练武……
她记得他的手臂很长,胸前结实饱满,腰腹收紧,胯骨两侧便凹陷下去,沟壑一直延伸进裤间。
叶菱馥猛地睁开眼,烛火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又涨红了脸。
再想下去,衣裳怕是都做不成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开始裁布。
烛火下,银针穿梭,薄薄的布料捏在手里轻飘飘的,针尖穿过去几乎没有声响。
她缝得严严实实。领口缝了暗边,袖口收了一小道褶,她缝得很慢,直到针脚匀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穿上不会感到接缝的存在。
嬿儿在一边看着,忽然说:“女君对郎君真好。”
叶菱馥手一顿,针尖擦着指尖过去,差一点便扎进了肉里。她低下头,将针刺进布料,重新拉紧线。
“他对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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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菱馥又熬了两个大夜,眼见着到了正月十一的清晨,这才将中衣缝制好。
她算算时辰,大宴在晚上,于是爬上床又睡了半日,直到将近傍晚时才悠悠转醒。
嬿儿替她梳妆,乌发鬓边簪一支赤金梅花步摇,身着绛紫缎面深衣,外罩同色狐裘,领口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
她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刚要夸一句好看,便听叶菱馥焦急开口。
“厨房的汤饼可下锅了?鹿肉炙的火候让人盯着些,还有百味斋的蜜渍梅子,送来了没有?”
“送了送了,女君放心便是。”嬿儿哭笑不得,按着她坐下往脸上扑了一层薄粉,遮了遮这几日熬出来的倦色。
整个将军府便已忙碌起来,厨房里的灶火比平日早起了大半个时辰,丫鬟仆妇们在回廊上洒扫除尘,廊柱上贴了鎏金的对联,处处透着喜庆。
宾客陆续登门,来的多是桓家的宗亲与桓铮的交好,三十余人,正堂摆了四席,屏风后另设女眷一席,花厅里觥筹交错,仆从们捧着漆盘往来穿梭。
桓铮坐在主桌,同几个好友吟诗作对,一连用了三碗汤饼,比平日吃得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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