拢翠殿的佛堂里，柔妃叶阑跪在蒲团上。

她在这儿跪了二十多年，早已心如枯槁，可今日她跪在佛前，将温郎送来的信读了十几遍，几乎失声痛哭。

她强忍着立刻离开的冲动，直等到子时，换上内侍的旧衣，才埋头走出这座宫殿。

承天门前的守卫将她拦下，可一见她递出拢翠殿的牌子，便立刻恭敬地摆手放行。身后的宫门缓缓合上，她站在外面，被夜风吹得一个激灵，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离开了那座牢笼。

她忽然冷笑一声。她此生最怨的两个人，一个是把她带进这座皇宫的晟璟帝，一个就是她此生耻辱的证明萧琰。可到头来，她却是沾了萧琰即位的光，才能如此轻易地走出这道宫门。

叶阑不再多想，出宫后向东直行五百多米，再拐进和阳西街。一路依照信中所言，终于找到了一家叫绮罗轩的酒楼。掌柜一见她手中的定情玉佩，便将她带到了后堂一间僻静的屋子里。

叶阑站在门口，满心欢喜。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在原地。

她记忆中的温郎，还是青葱少年，风流倜傥。可眼前的男人，膀大腰圆，大腹便便，脸上蓄着长须。

雷温韦起身迎过来，要握住她的双手。叶阑下意识想躲开，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心中暗想：时光荏苒，我不也是变成一个老太婆了吗？

“阑儿。”那人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熟悉，“这么多年了，我从未忘记过你，始终挂念着你。终于上天有眼，让我们再次相见。”

这熟悉感让叶阑心中感到一阵酸楚的暖意，她终于落下泪来，动情地依偎在这中年男人的肩伤：“那日我看到你送进宫来的信时，恍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二人坐下后，叶阑问起这些年的事。雷温韦说他在扬州做了官，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听到他早已另娶她人，儿子去年也已中举。叶阑不禁沉默下来。

雷温韦连忙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岔开话题：“我从扬州来时，记得你喜欢吃玉林路的五味斋重阳糕，买了许多，却都在路上坏了。”

叶阑眼中带泪，苦笑一声：“那都是少时的口味了，如今年纪大了，肠胃早就受不住那般甜腻的点心。”

雷温韦道：“无妨，糕点会坏，我这么多年待你的心，始终如一。”

叶阑又问他，打算带自己躲去何处。雷温韦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避开话题。

二人叙了半响旧情，雷温韦借故离开。叶阑坐在灯下等待，不禁憧憬起未来的日子。可等了许久，雷温韦都没有回来。

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温郎压低的声音：“我已经将那娘们引来，你曾许诺，一条命换一百两黄金。可如今情形不一样了，她儿子成了皇帝，这位娘娘现在可更值钱了。”

叶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诮：“你还敢和我谈价钱？康王送到扬州做凤袍的银子，你没染指吗？礼王暗中为康王擦屁股放出的好处，你没贪上吗？事到如今，你最好先求我保你一命，再与我谈钱的事情。”

雷温韦的声音立刻变得愤愤不平：“暗做凤袍是康王的罪名，与我何干？你答应我的黄金，只能多不能少！你若想反悔，我就杀了那个贱人。”

说着，叶阑记忆中那个温情的嗓音阴冷地笑了：“你应该清楚，新帝生母，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叶阑扶住桌子，浑身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她一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哭声惊动隔壁的两人。

年轻的声音轻叹一声：“柔妃娘娘对你情真意切，雷大人真是好狠的心。”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淌，滴在衣襟上，她听见雷温韦的声音毫无悔意地响起：“要不是康王安排你联络我，我早忘了那个贱人。情？呵，当年瞧她长得还算不错罢了。如今半老徐娘，还故作娇媚，老子方才真是耐着性子陪她。”

这么多年的愤恨、痴守，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她竟在这样的人身上，荒度了半生。

叶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雷温韦已走了许久，沈惟独自从绮罗轩的包厢房间出来，棠依等在外面，悄声地说：“这两个包厢前后暗合，雷温韦以为走了很远，其实转了一圈就是柔妃隔壁。公子放心，那位娘娘全听见了。”

沈惟冲她点点头，也小声地说：“你安排事情，我很放心……我虽有意引导，却没想到他说出的话，比我预期还要难听。”

棠依叹一口气：“这位娘娘，一片痴心，却不知道‘情’这一字，最是靠不住的。”

沈惟笑了：“是啊，所以我们棠依姑娘，满心都是‘钱’这一字，银子最能靠得住，是吧？”

棠依锦帕捂着嘴笑了，听沈惟又说：“今后绮罗轩的收益，我不再抽四成，你们内部尽数分了。这栋酒楼，今后就交给你了。”

棠依的笑容僵住，正要细问，沈惟却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冲她挥挥手就算告别。

棠依呆愣在原地，惊疑不定地想：什么意思？每个月额外的月钱沈世子不给发了吗？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没有灯烛，沈惟独自走在街上，心中盘算着还有什么遗漏。

柔妃娘娘真情错付，经此一遭，终于明白所托非人，想必不会再执着于年少爱情的空梦，而是睁开眼睛，看见她留在这世上血缘最亲的孩子。

萧琰今后，有兄弟，有母亲。即使自己回到了现代，他也再不会孤苦伶仃。

沈惟停住脚步。

可他还是很想，很想，最后再见萧琰一面。

可他又害怕，真的见到了就再难决定离开了。

胸口一阵抽痛，仿佛被铁钉连轧几下，沈惟皱眉，单手捂住胸口，才稍微缓解。他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是唯物主义。意志不能直接作用于物质，所以这不是心痛……我该不会又得癌症了吧？”

在这空旷的街道里，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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