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黑板上倒计时牌的数字换成了“三百零六”。孙小六写的。他站在讲台上,把旧数字擦掉的时候,黑板擦划过塑料牌表面,抹出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的痕迹,像煤渣跑道上被鞋底反复碾过的那条线。他用马克笔一笔一画地写下“306”。“3”的弧度、“0”的圆、“6”的尾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握笔的手势和握锥子一样,虎口的茧顶着笔杆,笔尖不抖。
教室里坐满了人。一个暑假没见,有人长高了,有人晒黑了,有人戴上了眼镜。赵青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框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镜片厚了一层。他把新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说暑假配的,度数涨了一百度。“我妈说是看我爸修电视机看的。其实不是。是看示波器看的。”方旭的示波器暑假搬到了宿舍,绿色的荧光屏每天晚上亮着,正弦波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赵青蹲在旁边看了一个暑假,把每一种波形都记在笔记本上。正弦波、方波、三角波、锯齿波,画了满满三页纸。每一道波形旁边都标着频率、幅度、周期,字很小,挤在格子线中间,像一队一队排着队走路的蚂蚁。
方旭的收音机做到了第七版。木盒子换成了从老方店里拿回来的一个旧收音机外壳,塑料的,原本是米黄色,年代久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黄还是灰的颜色。外壳正面有几个旋钮孔,原来的旋钮早没了,方旭用自己攒的旋钮补上去,大小不完全匹配,有一个旋钮比孔大一圈,他用锉刀把孔的边缘锉大了,塑料锉毛了,露出里面浅一层的底色。他把第七版的电路板装进去,接上喇叭,接上自己绕的磁棒天线——线圈加到了一百一十圈,漆包线在磁棒上缠得密密实实的,像老太太纳的千层底,一层压一层。
开机。七个台,全部稳定了。说书的那个台,声音厚实得像说书人就坐在收音机壳子里,醒木一拍,啪一声,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杂音拖尾。方旭把旋钮一个一个拧过去,新闻、天气预报、音乐、戏曲、说书、交通广播、夜间谈话。七个声音从喇叭里依次浮出来,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的,像七个不同的人轮流走进一间屋子,说几句话,然后退出去,下一个进来。拧到戏曲台的时候,一个女声在唱,不知道什么剧种,咿咿呀呀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方旭没有拧走,让那个声音在宿舍里飘着。赵青抬起头,推了推新眼镜。“这个台,去年你收到的时候还有杂音,像有人在戏台底下说话。今年那些人走了。”方旭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天线斜着指向窗外。戏曲唱完了,接着是一段锣鼓,铙钹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又脆又亮,像一把锤子敲在铁皮上。
高三的物理开始复习高一的内容。周老师第一节课就把必修一的课本重新翻开了,翻到摩擦力那一章。黑板上没有画木块和斜面,他写了一个问题:“摩擦力从哪儿来。”粉笔字端端正正的,像一行碑文。没有人举手。周老师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高一学摩擦力的时候,学过微观解释吗。两个接触面,看上去光滑,放到显微镜底下全是凹凸不平的微小突起。摩擦力就是这些微小突起互相咬合、互相碰撞产生的。你们手摸到的涩,是无数个微小突起在打架。”
孙小六把手摊开,看着虎口上的茧。茧的表面是光滑的,但放到显微镜底下,大概也是凹凸不平的。他握锥子的时候,锥子柄压在茧上,茧的微小突起和锥子柄的微小突互相咬合,所以锥子不打滑。他以前只知道“茧涩”,现在知道涩是怎么来的了。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打架,打出来的那个合力,他的手感觉到,叫它“涩”。
方旭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放大镜下的接触面。他用铅笔把微小突起画成一座一座的小山,两个接触面的小山互相嵌在一起,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十指交叉。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微观咬合=宏观摩擦。”周老师从他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把粉笔拿起来,在方旭的草稿纸上添了一笔——在两座小山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从左边那座指向右边那座。“突起之间的作用力,本质上是电磁力。接触面的分子靠电磁力互相吸引、排斥。摩擦力归根结底,是电磁力。”
方旭看着那个小箭头。电磁力。他做了七个版本的收音机,收的是电磁波。他爸修了二十多年电视机,焊了几万个焊点,焊锡吃住焊盘的那一瞬间,也是电磁力。摩擦力,他手摸焊点感觉到热量传回来的那个阻力,还是电磁力。他把那个小箭头用红笔描了一遍,描得很粗,像一道刻在纸上的楔子。
晚自习,孙小六把高一到高二的物理课本全部翻出来,摞在桌上。五本书,必修一二三,选修两本。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必修一最旧,摩擦力那一章的页面边缘被他摸黑了,是手指反复翻那一页留下的。他把五本书的目录挨着抄在一张纸上,每一章的标题后面画一个括号。学懂了的,括号里打个勾。没学懂的,打个问号。打问号的章节有七个:电磁感应的楞次定律,交流电的有效值,光的干涉和衍射,光电效应的逸出功,氢原子光谱,原子核的衰变,以及热力学第二定律。七个问号,七道关。
他把纸贴在宿舍床头的墙上,挨着那盏夹式小台灯。台灯是最便宜的那种,灯罩是塑料的,被灯泡烤得微微发黄,边缘有一点变形。每天晚上躺下来之前,他就着台灯的光看一眼那七个问号。看一遍,在心里过一遍。能过掉的,第二天早上用笔划掉。过不掉的,留着,第二天去问周老师,问方旭,问赵青。问到懂为止。
楞次定律是他第一个划掉的。增反减同,来拒去留。感应电流的磁场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的变化。他以前觉得这四个字像绕口令,舌头打结。后来方旭拿收音机的磁棒线圈给他演示了一遍——磁铁靠近线圈,线圈产生一个磁场推回去,不让磁铁靠近。磁铁离开线圈,线圈产生一个磁场拉回来,不让磁铁离开。增反减同不是绕口令,是线圈在说“不”。你靠近我,我推你。你离开我,我拉你。你来,我拒。你走,我留。
孙小六把磁铁拿在手里,靠近线圈,手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排斥力。不是线圈在推磁铁,是线圈产生的磁场在推磁铁的磁场。两个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顶牛。他的手握着磁铁,感觉到那个顶回来的劲儿。跟锥子扎进皮子时皮子顶回来的劲儿一模一样。只是皮子的劲儿是摩擦力,是微观突起在打架。磁场的劲儿是电磁力,是分子和分子之间的吸引排斥。打架的双方不一样,但打架这件事是一样的。他把磁铁放下,在楞次定律那一章的括号里打了一个勾。第一个问号,划掉了。
十月中旬,第二次物理竞赛选拔。孙小六又报了名。考场还是区教师进修学校的阶梯教室,翻板椅坐下去还是吱呀一声。他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水雾。卷子发下来,三张大纸,正反两面,十二道题。比去年多了两道。他把卷子翻了一遍,十二道题,涉及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近代物理,每一道都是一块完整的骨头。
第一道是力学综合。斜面上不是三个木块了,是一个木块加一个可以滚动的圆柱,圆柱和斜面之间没有滑动,纯滚动。纯滚动——接触点瞬时速度为零,摩擦力是静摩擦力,不做功。他分析圆柱的平动和转动,列了两个方程。平动:重力分力减静摩擦力等于质量乘加速度。转动:静摩擦力乘半径等于转动惯量乘角加速度。纯滚动条件:加速度等于角加速度乘半径。三个方程联立,三个未知数。解。第二道是电磁感应。两根平行导轨,一根导体棒横跨在上面,导轨一端接了一个电阻。导体棒在外力拉动下匀速运动,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问电阻上消耗的功率。他分析棒的受力,外力等于安培力。安培力等于感应电流乘磁感应强度乘棒长。感应电流等于感应电动势除以总电阻。从力到电流到功率,一步一步走。第三道是热学。不是气缸了,是一个气泡从湖底上升到湖面。湖水的温度随深度变化。气泡上升过程中,体积、压强、温度都在变。他把气泡上升的过程分成无数个无限小的步骤,每一小步都当作准静态过程处理。积分。从湖底积分到湖面。第四道是光学。牛顿环,平凸透镜放在平面玻璃上,单色光垂直入射,反射光干涉形成同心圆环。问第k级暗环的半径。他从空气薄膜的厚度入手,光程差等于半波长的奇数倍时干涉相消。几何关系:半径的平方约等于两倍曲率半径乘薄膜厚度。联立,解出半径。
写到第十一道题的时候,时间只剩十五分钟了。第十一道是近代物理,康普顿散射。光子与静止的自由电子碰撞,光子波长变长,电子获得动能。问散射光子的波长和电子的反冲角。他列了能量守恒和动量守恒两个方程。能量:入射光子能量等于散射光子能量加电子动能。动量:x方向,y方向,两个分量方程。三个方程,三个未知数。解。
第十二道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简答题。一个孤立系统,熵永不减少。他写了克劳修斯表述和开尔文表述,又写了一个例子——蒋师傅的炭炉,炭烧成灰,热量从炉子散到空气里,再也收不回来了。熵增。写完,铃响了。
他把卷子翻过来检查名字和考号。名字写了,考号写了。窗外,树影子映在玻璃的水雾上。他坐在那里等着收卷。手放在膝盖上,虎口的茧微微凸起着。
成绩是两周以后公布的。孙小六考了第二名。方旭第一。区里取前三名去市里,他和方旭都进了。公告贴在走廊上的时候,孙小六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第二名,孙小六。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行的位置。去年第四,差一名。今年第二,进了。他看完了,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方旭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张准考证。一张是他的,一张是孙小六的。他把孙小六的那张递给他。“市赛。下个月。”
孙小六接过准考证。纸上印着他的名字、照片、考场号。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穿着区实验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比现在短。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自己,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照片上的那个孙小六,眼睛里还有一点不确定的东西。像一只刚换了新鞋的脚,还不知道这双鞋会在哪儿磨破。现在的他,脚上的茧知道。
市赛在十一月底。考场在市中心一所重点中学的实验楼里。楼是新的,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的,能照见人影。实验室里的实验桌是绿色的橡胶垫,和区实验的一样,和周老师实验室里的一样。橡胶垫上也有烟疤——不是周老师烫的,是这所学校的某届学生留下的。不同的学校,一样的烟疤。孙小六在靠窗的实验桌前坐下来。桌面上用圆珠笔刻着许多字,有人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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