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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四年后,孙小六从交通大学毕业。机械工程,学士学位。毕业照是在梧桐树底下拍的,就是江予大一拍积雪的那棵。六月的梧桐叶子密密层层的,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人身上。孙小六穿着学士服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虎口的茧在学士服宽大的袖口下面,看不见。但他自己知道它在那儿。

江予站在他旁边。他的学士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画着一只很小的手——是他自己用圆珠笔画的,画了好几天了,洗过几次澡,褪成了一团模糊的蓝。他说答辩那天早上画的,画完了就进考场,答辩完了出来,手上的画还在。方旭从理工大学赶来,搪瓷杯捧在手里,杯底那个锡焊的焊点在六月阳光下亮得像一颗新的。赵青从医科大学坐了两个小时火车过来,新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手里拎着一袋枇杷,说是他们学校后山上摘的,皮薄核小,甜。林宇从烹饪学校毕业已经一年了,在一家酒店后厨做点心,带来一盒子他做的桃酥。桃酥烤得金黄,表面按着一颗核桃仁,核桃仁被烤得微微出油,亮晶晶的。陈浩没有来。他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另一所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暑假跟着导师做项目,走不开。他寄来一样东西——一颗蒜,刻着“六”字,刻痕很深,几乎把蒜瓣刻穿了。快递单上写着:“我奶奶刻的。她现在手不太听使唤了,刻这颗刻了两天。刻坏了六颗。第七颗成了。她说,成了就好。”

孙小六把蒜瓣攥在手心里。蒜瓣凉凉的,刻痕硌着掌心。四年了,他收到过很多颗刻了字的蒜瓣,每一颗的刻痕都不一样。第一颗刻得很浅,“六”的那一捺拖得长长的,刻的人刀滑了一下。第二颗刻得用力,笔画粗粗的。第三颗是老太太手不稳以后刻的,刻痕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风吹断了的线。这一颗,刻得很深,几乎刻穿了。刻的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颗上了。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孙小六把学士服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他没有马上去聚餐,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操场上没有人,塑胶跑道被六月太阳晒得发软。他蹲下来,在跑道边缘的泥土里用手指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刻穿了蒜瓣,放进小坑里,用土盖上,用手掌按实了。

这是他种下的第三颗蒜。第一颗种在槐树底下,长出了两拃高的蒜苗,后来枯了,被老太太用红绳扎成一束插在墙缝里。第二颗种在歪脖子柳树底下,有没有发芽他不知道,毕业以后没回去看过。第三颗种在这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右手的虎口上,茧还在。

离校前最后一天,宿舍空了。姓何的瘦子把他那十二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一本装进纸箱里,书脊朝上,按高度排列。透明胶布封箱的时候,他把胶布拉得很紧,绷在纸箱上发出轻微的、弦一样的声音。姓彭的圆脸男生把台式电脑拆了,机箱、显示器、键盘、鼠标一样一样用泡沫塑料裹好,装进原来的纸箱里。机箱风扇上积了四年的灰,他用棉签一点一点擦干净了,擦完以后风扇叶片露出本来的颜色——一种半透明的、琥珀似的蓝。

江予没有收拾东西。他坐在上铺,床帘彻底拉开了,被褥卷成一捆靠在床尾,床板上贴着的星星月亮贴纸被他一张一张揭下来,贴在一个新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是牛皮纸的,和四年前那个一模一样,边角还是磨毛了。他把星星月亮贴满整个封面,然后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只手——他自己的左手,手心朝上,掌纹清晰,虎口有一块茧。四年前他画的第一只手也是他自己的右手,那时候他的茧还没成形,画上的虎口是平的。现在他画上的虎口微微凸起着。他画完了,把笔记本合上,从床沿探下头来。

“孙小六,你回去以后干什么。”

孙小六坐在下铺,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火柴盒里。蒋师傅的纸条,红薯皮碎片,九张糖纸,绿萝叶子,两颗蒜瓣,白线头,许盈的信——信封磨破了,他用透明胶布贴住——老太太的照片,蒋师傅的线头,方旭给的电阻,市赛准考证,高考成绩单,江予画的两张纸条,那块快磨穿的皮子。火柴盒装不下了。他把所有东西用那块碎花被面包起来,打了一个包袱。碎花被面是他妈缝的,被里磨薄了,透出里面棉絮的影子。包袱打好了,鼓鼓囊囊的,用被面的两个角系了一个结。他把包袱拎在手里,仰头看着江予。

“回城中村。回去看蒋师傅。”

江予从床沿把手伸下来。手心里放着那个新笔记本,封面上的星星月亮贴纸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这个给你。里面画了四十七只手。你修鞋的手,翻书的手,握车床手轮的手,种蒜的手,打包袱的手。还有你自己的手,我画的第一只和最后一只。你带回去。”

孙小六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江予四年前画的那只右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虎口是平的。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是他大一刚入学那年的九月。他翻到最后一页,是江予今天画的那只左手,手心朝上,掌纹清晰,虎口的茧微微凸起着。旁边也写着日期,今天。四十七只手,从平的虎口画到凸起的茧。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袱里,系好。

“你的手,现在能握住东西了吗。”

江予把手收回去,在空气里攥了一下。攥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拇指最后包住四指,像把一样东西很小心地握住了。然后他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展开。“能了。不是能握住,是敢握住了。敢握住,就不怕松开了。”

孙小六拎着包袱站起来。右脚的帆布鞋踩在宿舍地板上,鞋底外侧磨薄了的那一块,踩下去的时候往外撇。四年了,这双鞋跟着他从城中村走到区实验,从区实验走到省城,鞋底快磨穿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带换过好几回。鞋头那道白线圈着的胶痕还在,白线只剩最后几针连着,要断不断的。胶痕在线的包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又被省城的风雨洗成了灰褐色,像一块被反复抚摸过、反复淋过雨、反复晒过太阳的旧皮子。

他拎着包袱走出宿舍楼。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的,六月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他走到树底下停住了,把包袱放在地上,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用手指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从包袱里摸出那块快磨穿的皮子——中间那道凹槽几乎透了,对着光能看见凹槽底部薄如蝉翼的那一层。他把皮子放进小坑里,用土盖上,用手掌按实了。皮子是他高考那天攥在手里的,攥了四年,中间凹下去的那道槽是他虎口茧的形状。他把茧的形状种在梧桐树底下了。

他站起来,拎着包袱往校门口走。经过金工实习车间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车床安安静静地蹲在灰绿色的光线里,卡盘上空空的,手轮停在某个刻度上。他在这台车床上车过一根阶梯轴,连接处多车了一道图纸上没有的圆角。那根轴被程老师收进纸箱里,放在最上面。他不知道它后来去了哪里,大概和别的轴一起,被回炉熔成了新的圆钢。但那道圆角被程老师看见过,被他自己的手摸过。被看见过,被摸过,就够了。

校门口,孙志远和李婉站在那里。孙志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有机油,领口洗得发白。四年了,工作服还是那一件,胸口的“某某物流”字样磨得只剩轮廓了。李婉穿着那件超市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某某超市,您身边的好邻居”,“好”字被一道褶皱挡住。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粽子。箬叶的香味从袋子里透出来。

孙小六走到他们面前。李婉把塑料袋举了一下。“你爸包的。红豆馅。包了好几次才包住,煮散了好几锅。这锅是完整的。”她把粽子递过来。孙小六接过去,打开袋口。粽子还温着,箬叶被热气洇湿了,深绿色的。他拿出一个,剥开。糯米紧紧实实地抱成一团,红豆馅从米粒缝隙里渗出来,在粽子尖上聚成一小汪深红色。他咬了一口。红豆沙是他爸自己炒的,糖放得不多,嚼起来是豆子本身的甜。糯米被箬叶染了一层淡淡的青草味。他嚼着,咽下去。

孙志远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软抄本。四年了,软抄本摞了七八本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拿本子,把手放在孙小六的肩膀上。放了一下,没拿开。他的手指上,搬货磨出来的茧还在,比四年前更厚了,从掌根一直蔓延到指根。那只手在孙小六肩膀上搁着,沉沉的,热热的。

“爸,你包粽子包了几锅才成。”

“四锅。第一锅全散了,捞出来是一锅糯米粥。你妈喝了三天。第二锅散了三个,剩下的勉强成个。第三锅散了一个,我用线绑住了。第四锅没散。”他把手从孙小六肩膀上收回来,摊开。掌心的茧在六月阳光里微微发亮。“包粽子跟码货一样。手得知道用多大劲儿。劲儿大了箬叶裂,劲儿小了散。四锅,手才记住。”

李婉把手在超市工作服下摆上擦了擦。那块被她擦了四年的布料,已经比别处薄了一层,对着光能看见里面布纹的经纬。“回家。你蒋师傅说今天不出摊,在巷子里等你。”

三个人并排往公交车站走。六月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长。四年了,孙小六的影子比孙志远的长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边缘模糊了,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回到城中村,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密密层层的,把整条巷子罩在绿荫里。槐花已经开过了,枝丫上挂着几串残荚,风一过就沙沙响。修鞋摊的遮阳伞撑着,炭炉上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蒋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没有修鞋。他膝盖上放着一双红皮鞋——老太太那双,牡丹花从鞋头绣到鞋跟,裂纹被金线填过。赵小磊蹲在旁边,手里缝着一只布鞋的鞋底,针脚密密的,转弯的地方斜着走,皮子不拱了。

老太太坐在槐树底下,藤椅旁边,墙缝里那束用红绳扎着的枯蒜苗还在。四年了,枯茎叶被风吹雨淋,颜色从枯黄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红绳褪色了,从正红褪成粉红,又从粉红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旧绸缎似的颜色。但枯茎叶还立着,红绳还系着。风来的时候,它们还是抖。

陈浩的奶奶从藤椅上站起来。她的腰更弯了,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直起来。走到孙小六面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很久。摸出来的不是糖,是一张照片——那张黑白的、波浪形花边的照片。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站在槐树底下,槐树很细,枝丫上挂着几片叶子。她把照片放在孙小六手心里。“这张照片,我留了五十多年了。浩浩他爷爷走了以后,我天天看,天天看。看得照片上的脸比我自己记得的还清楚。现在我不看了。我把他记在别的地方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按了一下,拿开。“你带着。不用还。奶奶用不着了。”

孙小六把照片接过来。照片边缘的波浪形花边磨平了好几处,相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槐树底下。一九七一年春。”字迹很淡,笔画细细的,像用针尖划出来的。他把照片放进包袱里,挨着江予的笔记本。

蒋师傅把红皮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铁皮箱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手放在树干上。树干上刻的字已经被树皮包进去大半了,陈浩刻的那行“妈,少走点路”只剩“路”字的最后一捺还露在外面,像一道眯起来的眼睛。他的手在树干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小六,你跟我学了两年修鞋。钉钉子,缝线,上底,换面,你都学会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教你。”他从铁皮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只新鞋底,深褐色的,人字形花纹,和孙小六脚上那双帆布鞋的鞋底差不多大小。“你自己鞋底磨偏了四年,从没垫过。不是我不想教你垫,是你得自己走到该垫的时候。你现在走到了。”

他把孙小六右脚那只帆布鞋拿过去,翻过来,鞋底朝上。鞋底外侧磨薄了的那一块,对着光几乎透明。他用锥子把磨薄的鞋底边缘撬起来,一点一点地拆。拆得很慢,像拆一双很旧很旧的、怕碰碎的东西。旧鞋底完整地拆下来了,鞋面内侧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衬,被孙小六的脚趾顶了四年,顶出五个脚趾的形状。大脚趾的位置最深,微微凸起着,像一个人从里面往外推,推了四年,推出一个模子。

蒋师傅把新鞋底按上去,沿着大脚趾那个凸起的轮廓,用锥子在新鞋底内侧轻轻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沿着那道弧线,把新鞋底内侧削薄了一层。削完以后,新鞋底在那个位置微微凹陷着,刚好能容下那个大脚趾顶出来的凸起。他又在鞋底外侧磨偏的位置加了一块薄薄的垫片,用胶粘住,用小锤子轻轻敲实了。垫片粘上去以后,鞋底外侧比内侧高出了一点点,刚好把孙小六往外偏了四年的脚掌往回托了一点。不多,刚刚好。

他把新鞋底和鞋面对齐,开始缝。缝到鞋头转弯的地方,针脚慢了下来。转弯处皮子薄,他斜着扎针,针脚放密,密到几乎一针挨着一针。密针脚把薄皮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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