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不去明家,那墙角就成了二人的歇脚处。
陈安搬石头堆了座小山给裴朝郁偷窥,天一亮,墙头自动出现两颗脑袋。
明家人起初还吓了一跳,几日后,全都习惯了。裴朝郁也不是一直守在墙头,他们带着工具下地,他也跟着去。
全家人只有明礼和沈良毅敢搭理他,裴朝郁不会干农活,还得沈良毅手把手教他。不时还感慨:“裴大人,你这么笨怎么会讨阿姐喜欢。”
忙完中午回家,裴朝郁又老老实实去墙侧站着,明枝出来他就喊她两声,不受待见也只是痴笑。
到家放下锄头,明寒远低声道:“这裴大人一直守着也不是个事,想个法子,将人打发了去。”
王云芝:“爱看就看,打发他做什么?”
下地辛苦,明枝在家炖了鸡给大家补充体力,满院子都飘着香味。陈安这几天靠饼度日,馋得不行。
“少爷,咱要守到什么时候?”
裴朝郁:“不知道。”
天气变幻莫测,方才还烈日晴空的,低个头的功夫黑云就从山头压了过来。
明家院子里晒着稻谷和草药,这会都在屋子里吃饭,裴朝郁不敢大意,叫着陈安跃墙落地,迅速收拾起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雨滴急躁砸在屋顶,噼里啪啦地响。
王云芝喊了声不好:“这是下雨了!快收谷子!”
一家子齐刷刷冲出去,裴朝郁和陈安已经把草药收到房檐下,最后一点谷子也收进团箕里拿了进来。
陈安挠挠头:“少爷看着天黑担心下雨才收的,没做坏事。”
这话说得明家人脸燥。
按村里的规矩有人帮忙,假客气也是要请人进来吃口饭的。明寒远笑容讪讪看向明枝,等着她开口说话。
明枝:“雨大,进来躲吧。”
四张长凳坐满,沈良毅极有眼力见去盛了两碗饭来。陈安狼吞虎咽填着肚子,就着鸡汤几口就下去了一碗。
“婶你家的饭真好吃!”
王云芝:“又不是没有,你慢点吃。”
陈安顺势:“那我再来一碗!”
裴朝郁和明枝中间隔着明礼,他吃饭一向斯文,伸手夹菜也只看眼前那道。裴朝郁没干过粗活,不过几日手掌就磨出好几个水泡。
明枝突然出声:“那地里的粗活你做不来,往后别去了。”
裴朝郁:“我能做。”
气氛霎时僵住,明寒远道:“剩下的活这两日就能做完,裴大人繁忙,还是公务要紧。”
以为下一阵就会停的雨直到天黑也没结束,雨水滴在明枝掌心,明明没人,她还是会忍不住朝墙檐看去。
这么大的雨,不知他们主仆二人是住在何处。
“这雨下个没完没了,地里庄稼非涝了不可。”
一夜过去,这雨竟还没停。王云芝早间倒水还听见邻居说,那山里的小水沟都被冲成河了。
粗面馒头凉下来,明枝拿了个站到房檐下,墙头无人,只有雨珠淅淅沥沥。
“裴大人今日没来?”
糙面噎人,明枝费劲咽下那口:“他不来才好,省得碍眼。”
明礼:“碍谁的眼?”
剩下半个扔给明礼,明枝说他:“三哥成日埋头苦读,怎还能把二哥的恶劣劲也学去。”
“一母同胞,难免相似。”
正说着,墙头忽然扇出一片棕紫芭蕉叶。接着,陈安那张总是喜笑颜开的脸露了出来。
“明姑娘!”
石堆湿滑,他踩了个空险些掉下去。站稳后,陈安顶着芭蕉叶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这是我和我家少爷一早去山里采的草药,他叫我送来给你!”
担心被雨淋坏,裴朝郁特意用宽大的树叶包着,泥土清香混着药材特有的香味,直往明枝鼻息里钻。
撑着伞,明枝走到墙下:“你们何时进的山?”
陈安:“天不亮就去了,昨天干活的时候少爷听明叔干咳了几声,说什么人参挖来煮水能治,就带着我去了。”
“不是人参,是沙参。”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明枝接下草药递给明礼,问他:“你家少爷去了何处?”
陈安遮着脑袋:“少爷从山坡上摔下来弄脏了衣服,还在溪边收拾呢。”
“就你话多。”
裴朝郁冷不丁出声打断陈安的话,他让到一边,好让少爷站上去。
“枝枝。”
在林子里顶着芭蕉叶也没用,裴朝郁眼角眉梢都是水,那伸出来的窄袖也尽数湿透。
卷起的叶片里包着三株山兰,淡紫色花瓣上沾着雨珠,侧边的花苞鼓鼓囊囊,一副要开的样子。
裴朝郁道:“这几株没有你之前种的好看,等雨停了,我再去给你挖更好看的。”
他洗了手,手上水泡破了好几个。
明枝没接,反问他:“谁告诉你我喜欢兰花?”
裴朝郁:“无人告诉我,是我觉着你会喜欢。”
她不收,他就这么一直举着。
“这几日,你们住在何处?”
芭蕉叶遮脸,裴朝郁不敢瞒她:“村里有户房子空着无人,我和陈安夜里就在那休息。你放心,我在他房中放了银子当报酬的。”
雨珠低溅开,明枝伸出手:“进来吧,不要再爬墙了。”
“太好了!”
泥土味掩盖了兰草香,明枝将兰花一道塞给明礼,便去厨房加柴烧水,给他们煮鸡汤面。
王云芝把她的活接过去,催着:“去你二哥屋子里找两身衣服给他们换上,一天天的这叫什么事。”
明问身形和裴朝郁相差无几,素娟衣料不如软缎长衫舒适,但这已经是明问衣柜里最看得过去的衣服。
“冲个热水澡真是畅快,婶,我能再来一碗不?”
“嘿!”王云芝拍他肩膀:“你这小子够能吃的,等着,婶去给你下!”
一碗面吃完,裴朝郁被明枝叫走。他破了皮的水泡需上药,手腕处还有擦伤,一条一条的。
“药在这,自己弄。”
裴朝郁示弱:“枝枝,我手疼。方才下来肩膀撞到石头,抬不起来了。”
明枝冷脸:“不要撒谎。”
“没骗你,真的撞到了。”
说着,裴朝郁动手解下衣襟。胸膛半露,他肩侧确实肿了一块。
这个登徒子。
明枝:“手伸开,别动。”
裴朝郁常年以练武习字消遣,右手食指和中指骨节处的厚茧深得摸不到底。
眉眼低垂,明枝分开他手指上药,下意识吹的那两下,叫裴朝郁如沐春风。
“枝枝,等回了县城,我能不能也住到你的酒楼里去?”
明枝:“裴大人想住哪一家,进店同管事的说就是。”
裴朝郁没忘,清云县最大最好的酒楼如今也在明枝名下。老板赶着去京城抱外孙,收了银票第二天便走了。
“城头那家便可。”
明枝没抬眼:“那处是给流民难民及无家可归之人安置的,裴大人归属于哪一类?”
裴朝郁:“我眼下,正无家可归。”
“老夫人知道吗?”
裴朝郁:“祖母知晓我无处落脚。”
裁成细条的纱布从他掌心绕过,两端打上活结,明枝习惯性叮嘱:“受伤的地方不要碰水,忌辛辣口,养两天就好了。”
“好。”
明枝眉眼挑动:“忘了裴大人身份尊贵,做不到碰水的活。”
裴朝郁温声:“沐浴总归要自己动手。”
“裴府伺候的下人多,少爷何须担心?”
“枝枝。”
明枝收拾东西起身要离开,裴朝郁早有准备,伸手拉住她衣袖,软了声。
“放开。”
裴朝郁:“不想放。”
“你……”
“闺女,外头有个不长眼的找你!”
王云芝怒冲冲的声音传来,明枝撇开他的手,推门出去。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云芝死对头老陈家的儿子,陈大牛。
明枝站在檐下,神色淡淡:“你怎么来了?”
陈大牛拘谨道:“明枝,我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陈家背靠着县令,哪有什么是我们明枝能帮上的?别到时候腿废走不动路,你家娘又来怨我家闺女生的漂亮。”
“我告诉你,我家明枝就算是再嫁也不会找你这样的婆家!疙瘩脸□□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自个看不好儿子却怪我闺女,再让我听见她嚼嘴碎子,我撕烂她的嘴!”
明枝被休一事传到他们耳中时,陈家娘没少和邻居嚼舌根,王云芝听不得她大嘴巴诋毁,抄起扫把就和她们打了一架。
一个打三个也没在怕的,王云芝被抓破脸,另外几个硬生生吃了她好几个嘴巴子。
陈大牛他娘气不过去县城同闺女告状,不仅没告成功,又被陈小荷数落一番,怨声载道回了小云镇。
听闻打架一事,明枝坐马车回家中探望。陈大牛原就对她有意,知晓她现在孤身一人又蠢蠢欲动起来。那日她回家恰巧遇到,他看痴了眼走不动道,现在街坊邻居还在笑话。
陈大牛被她说臊了脸,慌乱解释:“婶子我没那个意思。”
王云芝叉腰:“你有那意思也给我收着,我明家瞧不上窝囊废!”
“娘,你先进去。”
明枝回头:“什么事,你说。”
陈大牛坦言:“镇衙的差事我做不惯,打算回来种庄稼喂牲口。县令大人说镇西山头那片田地在你名下,能不能给陈家种?你放心,借种之后明家需上交的粮税,我会一并交齐。”
小云镇西山头那片土壤最为肥沃,同裴朝郁定亲下聘前,老夫人考虑着明家地远,便出高价将那处买下赠与明枝,方便她家人打理。
“不能。”
明枝还未拒绝,裴朝郁先一步开口:“同乡近邻,传人闲话,辱人亲闺。犯了错不知悔改还想分文不花占人便宜,你要不要脸?”
陈大牛涨红脸:“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
裴朝郁道:“叫你那给县令做妾室的长姐好生问问,这厚着脸皮占人耕地能判多少年?就凭你母亲口无遮拦的性子,真金白银送来,这地也不屑租给你。”
一旁,陈安摇头道:“连裴大人都不知道就敢上门,这小子胆够大的。”
明礼:“不止胆大,还厚颜无耻。”
比起陈大牛……算了,裴朝郁懒得和这种人相比,拉低身份,有辱斯文。
他和明枝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该自行惭愧,远远避去。
“县丞说的有理。”明枝不耐道:“你我两家本就不和,平白无故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我没这么大度。”
县丞?
那这人不就是,裴朝郁!
陈大牛慌张解释:“我不是要白占便宜,明家一年耕地的粮税也有不少……”
明枝打断他:“黄金白银我交得起,还会差这几袋粮食?”
“看不起人还想占便宜?”裴朝郁冷嗤:“那地就算给你种一辈子,赚的钱也比不过现在的明家。”
陈大牛急红脸:“你这是仗势欺人!”
“人?”裴朝郁四下看去,反问他:“在哪?”
周遭空气冷了几分,陈安忍不住道:“说话如此难听,少爷还是少爷。”
一点没变!
明枝如今在城里是人人夸赞敬仰的人物,裴朝郁又言辞犀利气度不凡,陈大牛是个怕事的,见此也没了话说。
“我不要了就是。”
“等等。”
陈大牛转身要走,被明枝喊住。
她直言:“你在镇衙当差还是地里做活都和我们明家没关系,种谁的地赚多少钱也和明家无关。请你回去告知你母亲,若再来我明家炫耀鸡毛蒜皮给我母亲添麻烦,我定不会饶她。若是她觉着不服气,只管叫她来找我。”
“还有,我从前对你无意往后更无可能,你们陈家再出去败坏我名声,定叫我兄长大嘴巴抽你!”
那明问出了名的残暴护短,如今官又做得大,真拉出来镇上可没人不害怕。
斗不过,陈大牛夹着尾巴灰溜溜出了门。
“枝枝。”
裴朝郁问:“我不能打吗?”
明枝:“你算我哪门子兄长?”
撵走瘟神,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堂屋里,明寒远听完外头的动静,不自觉发笑。
王云芝:“你帮不到忙就算了,一个人高兴什么?”
明寒远道:“这裴大人和明枝的亲没白成,你看他骂起人来,和你一样得理不饶人。”
“你骨头又痒了是不是?”
早膳后无事,明礼带着沈良毅兄弟回房念书。陈安有眼力见没打扰少爷,找了个房间往床上一躺,睡了个天昏地暗。
挑了三个花盆出来,明枝拿上小锄头去后院菜地里刨泥巴。
“我来。”
明枝躲开裴朝郁的手:“不听我的话趁早回去做你的少爷。”
她方才才说过,不让沾水。
撑着伞,裴朝郁默不作声瞧了她好一会儿,闷声道:“是我做事不体面,才叫人留了口舌叨扰你和家里人。”
明枝:“你这委屈的样子,还要我安慰你不成?”
“不是,我……”
锄头铲进地里,明枝道:“一味对做错的事情耿耿于怀只会让我看不起你,对不起我的话不要再说,听腻了。”
表层的泥土湿润不用多浇水,明枝撒了把养料在盆里,将三盆花都端到了自己房间的窗台上。
“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裴朝郁无赖在她椅子上坐下:“我也在这小憩片刻,省得待会翻窗进来。”
明枝:“我叫母亲来撵你。”
“无事,我脸皮厚抗揍。”
早上吃了面又嘴馋啃了半个馒头,无事可做的明枝懒下来就想往被子里钻。关上会飘雨进来的窗户,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裴朝郁也想,但是不行。之前在裴家喝醉酒那次他与明枝在此翻云覆雨,被子里的动静比窗外的雨声还大。
他跪到床沿下,将明枝脸颊托入掌心。
她慵懒着道:“你要是敢行不轨,会死得很惨。”
“嗯。”
面颊凑上去,裴朝郁鼻尖轻点明枝额头,眷恋温存。她翻身躲避,长发顺着他指缝缕缕滑落,留下经久不散的瑰香。
“少爷!有你的书信!”
晚膳后,陈安出去溜达遇到裴府来送信的人,七八封书信皆自京城来,都是世家子弟所写,他不敢耽误急匆匆赶回明宅。
明寒远在给几个孩子传授竹艺编织,裴朝郁也站在一旁听。陈安喊后,他招手接过。
“送信人可有交代?”
“没有。”陈安低声:“信上都留了印鉴,还有一封是圣上御用信纸。”
闻言,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裴朝郁略感疑惑,京中若有大事发生,信鸽早已传来消息,断不会差人骑马相送。
先拆了新帝那封,偌大的信纸中央直写了二字。
【跪乎】
裴朝郁脸色微变,拆了第二封,此封多上几个字。
【裴兄,可跪乎】
一股气拆开来,无一封正事,嘲笑、好奇、问候,全是惊于他向明枝下跪求原谅一事。
裴朝郁眼神阴翳,将陈安剁了的心都有。明知是圣上来的书信,也不藏着掖着!活脱脱叫他丢人!
明枝瞧他脸色不对,心中一悬:“可是有要事需回?”
“不是。”
说过不会再瞒她要同进退,裴朝郁心一横,直接把信塞给明枝,不忘嘱咐:“你自己瞧就行。”说完,红着耳朵出了门。
片刻后,明枝也难忍轻笑出声。
陈安太好奇:“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可急死我了,难不成又出事了?”
明枝折收起:“不是,写了你家少爷的秘密,不能随便说出去。”
“啊?”
被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当众在心爱之人前折了面,裴朝郁别提多气闷,恨不得现在就到京中狠狠报复回去。
“怎么,怒了?”
听见明枝的声音裴朝郁没好意思回头,别扭说:“没有。”
明枝绕到他身前,把信别进他衣襟里,柔声:“辞家千里也有这么多人记挂着,裴大人身在福中,应当觉着欣慰才是。”
裴朝郁:“他们这哪是关心,分明是凑热闹看我笑话。”
明枝头微偏:“既然觉得是笑话,裴大人当初为何还要当众下跪?”
“给你下跪不是笑话,我……”裴朝郁忽然埋首在她脖颈:“这里人知道就算了,传回京城那可是,一点颜面也无了。”
“你起来。”
“我不起。”
香香软软的,可劲蹭才是!
明枝:“既不是笑话,那你再跪一次。”
“枝枝。”裴朝郁闷声道:“这次能只跪给你一人看吗?”
明枝磨不过他答应下来,却没想到这跪来得如此之快。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屋顶,本应在客房休息的裴朝郁不知何时翻窗入了她的闺房,坐在床边,一声一声轻喊着她。
“枝枝,醒醒。”
明枝才睡下不久,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副要外出的模样。
她揉眼坐起:“怎么了?”
明枝如从前在裴府那般抓住他的手,低声询问。几分熟稔足够裴朝郁心脏发酸发软,情难自禁,他低头就亲了过去。
一股酥麻从唇心蔓延到指尖,明枝瞬间清醒,张嘴就要咬他。裴朝郁不怕疼,趁势将舌递了过去。
久违的亲昵将二人思绪拉回从前,去年今日,她入府二月有余,夜里榻上,也是这般如胶似漆。
鼻尖相碰,明枝手落在裴朝郁手臂上,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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