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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ON-THE-ROAD

次日清晨,我们离开热海。

一路上,小五哈气连天,我感到有点对不住他,没能让他泡到温泉,还缩在车里凑活了一夜。

沿海公路逐渐拐进内陆,两侧的风景从防波堤与松林变成了茶园和农田。小五看着窗外长久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思考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上唇有一个往下坠的小尖儿,就像丘比特之弓即将射出的箭头,睫毛长长地垂落,看起来十分孩子气。

我偶尔和他搭话,他不咸不淡地回两句,眼神扫过,不自觉地停留在我的嘴唇上,几秒后他反应过来,艰涩地移开眼睛。

进入静冈古道时,路变窄了。石板路被两侧疯长的杂草挤压得只剩中间一条缝,车轮碾过去,石板崎岖不平,就像巨兽打嗝,不断发出咕咚咕咚地撬动声。

两侧是民居,屋檐下的瓦片缺了口,从断裂处渗出水滴。阳光照着,每一颗都像被钉在空气里的玻璃珠。

小五降下车窗,伸手扫过一片。水滴坠落,在他指尖碎开,滴滴答答地淌下去。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方向是对的。”他说,“这里受污染的程度比东京的浓度要高,他还在持续往西边走。”

导航上显示我们正在深入静冈县腹地,手机信号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非常微弱,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中午,我们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门口的海报被太阳晒褪了色,玻璃门上的“冰”字贴纸四角翘起。

我买了两个饭团,递给小五一个。他接过,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没嚼两下,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快步走到路边的排水沟旁,弯下腰把嘴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弓着身体,脊背在T恤下面绷出骨头的形状。我走过去拍了拍。

“这么难吃?”我问。

他吐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对我笑了一下。

“大概是晕车,你的驾驶水平真烂。”小五轻巧地说。

我没有拆穿他,应了一声,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他站在便利店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扶着方向盘,指节一点点收紧,最终实在忍不住把额头靠在手背上,不断做着深呼吸,企图压制住涌上喉头的哽咽与酸楚。

傍晚,我们经过一个破败的城市公园,停下来稍作休息。公园的围栏锈断了,入口的标志牌倒在地上,被杂草淹没。滑梯的塑料表面布满裂纹,跷跷板歪在沙地里,像被敲掉半截的牙齿。

小五坐在秋千上,脚尖拖着地面轻轻晃。我在旁边的长椅上拆枪,枪油的味道混进夏末秋初燥热沉闷的空气,令人头晕。

“Veil。”他忽然喊我。

“嗯?”

铁链发出细细的、牙酸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拧紧。

“杰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把秋千停下来,脚尖插进沙地里,“你呢,你有没有朋友?要是关系非常非常好的那种。”

我想了想,“有一个吧,不过我们十四岁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她是什么样的人?”小五问。

“很喜欢笑,还喜欢胡说八道。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记性好差,都说不出细节。”他把秋千重新荡起来,腿伸得很长,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咔的一下,我把枪组装好,塞回后腰,“毕竟十多年了。”

“等哪天旅行结束,你该不会连我的事情也全部忘光吧?”小五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沙地上的一颗小石头。

我愣住,霎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哑然片刻后,我告诉他,不会的,我会一直记得他。

他无所谓地说,是吗,那可真是谢谢你。

随后,小五从地上捡起一张不知从哪飘来的便利店收据。他像是无意识地,将纸撕成长条,对折,叠成三角,塞进空隙里。

他发着呆,手指动作流畅,做过无数次那样不需要思考,纸在他指尖翻转、折叠、收紧,仿佛某种被刻进身体里的肌肉记忆正在自动运行。

我看着他,缓缓地,脑中一根弦断裂了,紧随其后是极度的寒冷,整个人都降至零度。

这是……我折纸星星的手法。

在京都棚屋,五条枕着我大腿看新闻的时候,我折了整整一罐。他多么聪明啊,只要看到过,就能轻易地记住。

小五把叠好的星星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观察。纸星星被夕阳照成橙红色,像一粒正在冷却的小煤块。

“这什么东西啊……”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辨认。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了。

“……怎么记得以前好像看别人叠过?”

他把星星放回掌心,来回摇动了几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视野模糊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睫毛投在面颊上的阴影,他嘴唇因为困惑而微微张开的样子。

所有猜想都已验证,小五,或者说少年五条悟,他是——

五条本体的记忆。

被剥离的,被退行的,忘了自己从何而来的一个幻影。

他突然出现在机场,降落在我身边,对五条本体的位置有感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记得如何折纸星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只是身体还记得。

因为,这是被留下的碎片里仅存的本能。

“你要吗?”小五忽然把手伸过来,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惊得浑身一震,极快地用掌根抹了下眼角,摇头。

他耸耸肩,把星星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他说。

离开静冈后,路开始往山里拐。导航提示前方进入滨名湖山区,屏幕上的路线像一根被揉皱的线,弯弯曲曲地缠在山脊上。

天色暗得很快,云层从山那边压过来,厚而低,把最后一点夕光吞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积蓄了几天的雨,终于倾泻而下。

我把雨刷开到最快,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糊成一片。两侧的山体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黑影,像是正在缓慢靠拢的墙。

导航的语音忽然卡住,重复了三遍“正在重新规划路线”,然后屏幕一黑,只剩一个旋转的加载圈。

小五伸手一顿乱按,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信号。

我放慢车速,行驶不到一公里,前灯照见糟糕的路况,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靠着山的那一侧,整片湿滑的泥沙滚下来,将路面埋得严严实实,碎石和折断的树干搅在一起,雨水在上面冲出一条条细沟。

我把车熄火,雨打在车顶,声音密得像无数只手在同时敲鼓。

“今晚走不了了。”我说。

小五哼得笑了声,“我可以抱着你跳过去。”

“那车怎么办?”

他斜了我一眼,“麻烦!”

我把车泊在路边,放倒座椅,从后备箱翻出睡袋。小五占据后座,侧身躺着,长腿抵着车顶,翘起二郎腿,面朝天窗。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世界像被罩在鱼缸里,什么也听不清楚。

半夜,我被冻醒。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雨还在下,车内的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我翻了个身,正要重新闭上眼睛,车门被拉开了。

冷风灌进来,雨丝斜打在座椅上。小五站在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着额头,衣服不断往下滴水。

我坐起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钻进副驾驶座,狭小的车厢里立刻充满了雨水与泥土的腥气。他蜷在座椅上,膝盖顶着胸口,湿衣服与皮座椅挤压出黏腻的声音。

“怎么了?你在外面淋雨了?”

他一声不吭,固执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小五。”我无奈地喊他。

“有熊。”他慢吞吞地说。

我探头朝外面看,一片漆黑,雨幕细密如网。

“没有啊。”

“有,我听到了。”

车外的闪电亮了一下,将他的脸照得煞白,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阴影,瞳孔在强光中缩得很小,看起来累坏了。

“你还好吗?”我伸出要去摸他的额头,“跑到外面去做什么?”

小五避开,赌气般又拉开车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他跨出去,砰地一声甩上门。

我手足无措地趴到玻璃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黑暗里。

不到十分钟,小五回来了。

他身姿高挑,水从他下巴滴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真的有,我又去看了。”他说,嗓音被滂沱的雨声压得十分微弱。

我尝试去拉他,他不动,我成功碰到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拽进来。

雨猛烈地灌入,打湿座椅和睡袋。小五垂着头,白发湿淋淋的,显得垂头丧气。我隐约察觉到,他在难过,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抚慰他,只好提出一起睡觉。他抬起脸,蓝眼睛亮了亮,这一刻,我整个人就像被打了一拳,对他充满了愧疚。

我把睡袋拉链扯开,往旁边挪了挪。

他钻进来,睡袋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中间没有任何空隙。

我们背对背躺着,他微微弓着身子,脊椎骨一截一截的顶在我的背上。湿衣服透过布料将凉意传过来,身上的雨水慢慢渗进睡袋的填充物里,我感觉到潮湿正在一点一点扩散。

他的呼吸很浅,不太规律,似乎正在做梦。车里昏暗无比,仿佛身处一个在河面上漂流的摇篮。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伸手将我也扭了过来。黑暗中,他凑过来,呼吸冰凉,湿漉漉的脸颊贴着我的前胸。我缓慢地收紧手臂,抱住他,就像抱住一个在雨夜中惶然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阳光透过车窗上的水渍照进来,投下扭曲的光斑。

我醒来的时候小五已经不在了。玻璃上有薄薄一层蒸汽,看不清景致,只有蓝灰色的天光。

我推开车门走出去,山里的空气冷而干净,被雨水洗过的树叶绿得刺眼。地面的泥泞上有一串脚印,往山路的方向延伸过去。

我追踪着,在不远处找到小五。

他站在泥石流堆积的山坡前面,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堵住道路的泥石和断树。

随着清澈蓝光的释放,空气被压缩然后炸开,夺目的光芒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过曝的照片。碎石与泥土被掀起,断树被撕裂成碎片,冲击波沿着山壁扩散出去,惊起一整片林子的飞鸟,它们在晨光里盘旋,叫声尖锐而混乱。

挡路的障碍被贯穿,路面上开出一条整齐的圆形通道,边缘还在冒着烟。小五放下手,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差,仿佛身躯已经能透光了。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掏空他,而他的轮廓还勉强撑着。

我看着他身后畅通无阻的道路,山林在破晓的晨光里舒展,延绵不绝的公路上布满闪闪发光的雨水,滨名湖就在山的那一头。

“应该离他很近了。”小五说,语气平静,带着点疲惫。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继续往前走,他会越来越不稳定。停下来,他还能多存在一段时间。

这个由记忆碎片拼成的幻影,还能在世界上多留一会儿。

“我们一定要今天出发吗?”他忽然看着我问,眼睛里冒出灼热的光芒。

这问题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迎面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这就像你拆开一个滑稽的礼物盒,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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