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梁栩本是半倚锦被睡得昏沉,闻言猛地惊得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寝衣松垮滑落半边肩头,发丝凌乱散在额前,眼底睡意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声调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锦衣卫今夜拿了多少人?”
侍卫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回王爷,一共十二位官员,连近来最得帝心的太常寺少卿吕松亭吕大人也牵扯其中。现下,已全数押进北镇抚司大牢,无一人漏网。”
“十二个。”
梁栩指尖一把捞过搭在床沿的便服长衫胡乱披上,趿拉着靸鞋,快步踏到桌边,抓起昨夜剩下的凉茶仰头猛灌大半杯,冰凉茶水刺得他喉头一缩,重重将白瓷杯掼在紫檀桌面上,“哐当”一声脆响,杯底与石面相撞震起细碎水花。
他重复着数字,眉峰狠狠拧起,语气里掺着几分惊怒,又藏着一丝忌惮:“姜昭野这是疯了,还是得了陛下密意,敢一夜连拿十二位京官?”
侍卫垂头缄默,半句不敢多言。
锦衣卫此番雷霆行动牵扯朝堂各派,背后是帝王、文官、皇子间盘根错节的博弈,身为下人,此刻多说一句便是引火烧身。
梁栩屈起右手食指,指节在冰凉桌沿不轻不重叩了两下,笃、笃两声闷响,在寂静深夜的寝房里格外清晰。
他心底飞快盘衡利弊。锦衣卫平日里抓人虽寻常,却从无这般雷霆手笔。
手握完整名册、兵分多路同步围堵、一夜尽数收网,这般周密调度绝非姜昭野一时兴起,背后定然有梁武帝默许撑腰。
十二位官员里,半数是暗中依附阁老,此番一网打尽,朝堂格局怕是明日一早就要翻天覆地。
梁栩在桌边乌木椅上缓缓落座,一条长腿随意翘起,拇指无意识地在膝头长衫上来回轻轻划动,脑中飞快捋清各方牵扯。
片刻便掂量出此番风波对自己这位闲散王爷的利弊。没等心中盘算落定,他又放下腿,后背重重倚靠在椅背扶手,方才不停摩挲的拇指骤然停住。
不过短短两记叩桌、片刻思忖,朝堂各方的得失、帝王敲打群臣的用意、姜昭野手中握着的把柄,他已然全数捋通透。
侍卫依旧静立殿门内侧,垂手躬身,安静等候他的吩咐。
“行了,知道了。”
梁栩随意朝侍卫摆了摆手,眼底惊怒褪去大半,只剩下几分戏谑,语气松懒下来,“下去吧,仔细盯着外头动静,有新消息立刻来回。”
侍卫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合上寝房木门。
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在银台上悠悠跳跃。
梁栩独自坐了许久,指尖再度拿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指腹又不受控制地反复摩挲冰凉瓷杯沿,眸光沉沉落在晃动的烛影上。
“姜昭野,你动作够快的。”
他低声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藏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又暗含一丝提防。
抬手褪下身上外衣扔回床榻,翻身躺进被褥,单手枕在脑后,睁着眼遥遥望着头顶绣着流云纹样的纱帐顶。
姜昭野此番动手,分明是冲着王家去的。
梁栩又翻了个身,面朝冰冷墙壁,眼帘半垂,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锦褥。
心中暗自盘算,此番风波恰好能借着锦衣卫的刀,削弱晋王与丞相的势力,于自己而言百利无一害,只需隔岸观火,静待两派内斗消耗。
思绪翻来覆去绕了半晌,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眼皮愈发沉重,忍不住打了个绵长哈欠。
紧绷攥着被褥的手指缓缓松开,搭在枕边,绵长均匀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终究抵不住深夜困意,沉沉闭上了眼,只是眉心依旧浅浅蹙着,梦里似还在琢磨明日早朝的风波。
次日早朝并无梁栩想象中的大事发生,文武百官依次退朝,廊下靴声错落,唯有王丞相脚步顿住,往文华殿走去。
内侍识趣地垂首躬身,抬手轻挥,领着殿内其余宫人敛声屏气尽数退至殿外。
厚重朱红殿门被小内侍缓缓向内合上,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低哑的吱呀,两扇门板贴合的瞬间,殿外朝堂往来的嘈杂风声、廊下巡卫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尽数被隔绝在外。
梁武帝安坐宽大紫檀书案之后,一身玄色团龙常服松松裹着身形,头上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案头一方冰凉玉镇纸,指腹反复碾过玉石上雕琢的云纹,垂着眼,长睫投下一片淡影,半晌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落向缓步踏过金砖地、一步步近前的臣子。
帝王声线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既无斥责的冷厉,亦无温和体恤,只轻飘飘开口:“阁老独独留下,可是有要紧事,要单独禀奏?”
王丞相缓步走到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腰身微微向下躬出标准朝揖,脊背弯得分寸恰好,不卑不亢。
他面上刻意铺了一层浓淡相宜的忧思,眼角眉间都揉着几分体恤朝野的温和,连语气都压得柔软谦和,字字句句裹着试探,半点不直抒胸臆:
“陛下,昨夜锦衣卫连夜出动,一夜之间接连锁拿数名朝中官吏,消息一早传遍六部九卿。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不少老臣私下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皆忧心办案之举操持过急,恐牵连无辜,错伤朝中良善。”
王丞相说话时垂着眼,视线始终落于帝王面前的砚台,不敢直视龙颜,语速放得极缓,每一句都留足停顿,给帝王留出开口驳斥、流露态度的空隙。
通篇言辞巧妙避开锦衣卫办案的实情、涉案官员的罪证,半句不提任何实证,只拿“百官惶恐”“良善蒙冤”作为由头,看似是体恤朝臣、担忧政局安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中试探帝王对此案的处置底线。
梁武帝指尖摩挲玉镇纸的动作顿了一瞬,面无表情,并未立刻答话,只静静盯着躬身俯首的老丞相,殿内烛火摇曳,君臣二人无声的较量,在沉默里悄然铺开。
王丞相肩头微不可察一颤,垂在身侧的衣袖悄然收紧,面上忧容险些绷不住,连忙又深揖半分,声音愈发谦卑:
“陛下,此事尚无全盘定论,锦衣卫行事素来雷霆,未曾给诸位大人辩驳余地,百官惶恐,是怕有屈打成招之祸,动摇朝局根基啊。”
“根基?”梁武帝缓缓倾身向前,手肘抵在案上,漆黑眼眸牢牢锁住老臣,声线沉了几分,“阁老口中的朝局根基,是结党营私、互通财路的文官朋党,还是守规矩、知敬畏的大梁百官?”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案上堆叠的卷宗,纸页边角还沾着昨夜锦衣卫带回的泥尘:“朕让锦衣卫彻查,事前未曾知会六部,是朕知晓,此事但凡走文官渠道,不出半日,所有证据便会被销毁干净。如今阁老带着满朝老臣的顾虑前来,句句只谈人心惶恐,半字不提那些官员犯下的罪责。”
王丞相心口一沉,知晓帝王早已看穿自己此番劝谏背后文官集团的诉求,连忙调整神色,摆出一心为国的恳切模样:“臣只是忧心办案节奏太过急促,寒了众臣之心,并非要为罪臣开脱。只求陛下宽限几日,交由三法司一同会审,依规依律处置,方显陛下仁厚。”
梁武帝望着他故作纯良的眉眼,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再次抚上冰凉玉镇纸,语气恢复方才平淡无波的模样,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底线:“三法司会审可以,只是锦衣卫手中证据确凿,一人一案,桩桩分明。朕给诸位朝臣定心,却不会给贪腐之徒退路。阁老回去转告朝中老臣,安分守己者,朕自会体恤;心存杂念、暗中勾连者,莫怪朕不念旧情。”
一番话说得不重,却堵死了王丞相借群臣施压、放缓清查的所有说辞。
他躬在地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知此番试探,非但没有摸清帝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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