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动作，把孙琳吓得不轻。她慌忙起身招呼兰妹子，手忙脚乱地给李推官松绑，“这是闹哪出！！”

李斌的回答，相当于变相承认了砚推官的说法。李大人揉了揉捆红了的手腕，“砚推官怎么忽然提起了此事？大公子方才告诉你的？”

砚舒冷哼，“要是首辅大人亲口说的，我怎敢动文武双全大人一根汗毛？”

“啧，”琳姐白了砚舒一眼，“咱们在外的名声不也是「首辅门下」，相煎何太急呀。”

“这个「叛徒」！”

砚推官气不过。李推官平素虽八面玲珑，对尹寺卿尤其善于逢迎，但总摆出一副「老子主要靠才气」文人风骨，结果现在被砚舒挖出来，他竟是沈策安埋在女官身边的眼线，她焉能不气。

琳姐也好奇，“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李大人是外人，方才沈策安绝不会当着你的面，对我指名道姓。”

以此为立足点，砚舒往回望，文武双全大人第一次加入女官阵营，是去醉音阁查案时。在此之前，沈兵曾一语带过：要给女官「找个保镖」。

孙推官狐疑道，“莫非李大人是个中高手？”

李斌也不再遮遮掩掩，“谈不上，不过米女侠再想要拿我，恐怕要费些功夫。”

听他这么说，兰妹子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来！”

琳姐拦下她，嗔道，“明日还有正事～”

散了，各自回房。琳姐瞥了一眼李推官那边紧闭的房门，问砚舒道，“此时你拆穿他，是怕他对咱们不利？”

砚舒摇头，“咱们人在京外，势单力薄，所谋之事少不了借他家公子的力。”

“那你惹他干嘛？”，琳姐不解。

“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李大人，你我除了是他讨好沈策安的棋子之外，更是他李推官的同僚。”

譬如今日，她就是要让李斌知道，也让沈策安心里有个数：即便与女官朝夕相处，只要女官刻意防备，你文武双全大人照样一无所知，否则今夜沈首辅不至于亲自前来过问。

方才她跟首辅大人密谈的「据我所知」，大多是来自窜天瞎猴。

关于瀛洲一带所谓的「采生折割」，窜天游仙也觉得骇人听闻，他表示闻所未闻，但有关稻洲矮人，夏侯先生给出了一页信笺的消息。

砚舒一双水眸眯得狭长，对于这位窜天先生的话，她半信半疑，“听他胡柴。要么就是这比买卖没他插手的份儿，要么就是有人盯着，他不敢伸手。”

江湖游商，更是利字当前。

屋里两人正在嘀咕，窗外忽然响起了李斌的声音，“…砚大人。”

砚舒与孙琳面面相觑，米兰手握着剑柄，打开了房门。

但见李推官将一个檀木匣子抱在怀中，掀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匣金叶子，“一百两金，业已备妥。”

首辅大人还真是手眼通天。砚舒不说话，静等着他的下文。

李斌依旧抱着匣子，淡淡道，“此物先由我来保管，明日一同带去。”

李推官是何时潜于窗前的，米女侠的顺风耳也没捕捉到，这是变相的挑衅吗？

文武双全大人正欲离开，脚下一顿，侧过身道，“至于大公子…他对我全家有恩，我自然要回报。而且，他人不坏。”

说罢掩门，抱着那个匣子走了。

人走出去半晌，砚舒才嗤笑出声，“又是人不坏，这世上谁天生就坏？”

琳姐没再说话，示意金西熄灯。

从陆五小姐到砚推官，这小娘子世态炎凉见得太多，心中对于他人的企盼早已尽数磨灭。想要讨生活，就不得不信任某些人，但又不敢全信。现如今这世上她全然肯相信的，能有谁，犹未可知。

次日，天光云影。

本以为侏儒人市带些猎奇的意味，选址会隐秘，交易会掩人耳目，谁知就位于瀛海最大的集贸市场里，且就在白天开市。

孙夫人的马车经过猪羊市，牛马市，再往里面，就是人市。听着牛马嘶吼，米兰眉头紧锁，浑身紧绷。当年她就是在这种地方被人扒拉来扒拉去，买回了汤府。

砚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窝在汤府柴房那十年，汤小姐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叫人牙子来！把这死丫头发卖出去！！」

马车停在市集深处，面前这栋小楼应该就是目的地。砚舒着急下车，有些焦躁，“首…那个谁何时到？”

早就定好了碰头的时辰，却不见沈策安的人影。他若是一直不露面，是不是得一直等着他。

说话间，但见车夫跳下了车，放好脚凳，“在呢，夫人请下车。”

嗓音有几分耳熟，砚舒盯住那车夫细看，心中骇然，这也行！

但见眼前高大的汉子皂衣短打，一根粗布腰带将结实的身形绷成了倒三角。宽肩，窄腰，初冬时节仍挽起衣袖，露出一截青筋虬结的小臂，活脱一个积年赶车的壮劳力。

再看面容：胡子拉碴，发髻在头顶一把抓，拿方巾包着，连个发簪都没有…只有那双明眸，浅露锋芒，不得不半垂着，否则贵气外露～

砚舒有一刻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当粗使丫头的年月。彼时后院那些嬷嬷婶子若看到这等英武壮硕的郎君，定会戏谑一句，「惦记也没用，被窝儿里不缺婆娘～」

想必此时的沈策安，就是她们口中「不缺婆娘」的…

见砚舒目不转睛盯着他出神，沈车夫唇角一勾，“砚姑娘莫不是相中我了？”

笑容极其轻佻，与那个清逸出尘的沈首辅判若两人。婢女砚舒一个激灵吓醒，“粗鄙！”

堂哥在前，还有沈大人与沈侍卫断后，这阵仗安全得简直有压迫感。孙夫人跟着伙计放心前行，小厮将她带到大厅门前，递过来一把铜钥匙。

“夫人，这是您宝箱的钥匙，若有相中的人选，须您亲自到账房开箱付款。钥匙只此一把，本店声名在外，信誉您大可放心。”

钥匙薄薄一片，防君子不防小人，从侧面告知贵宾们：本店都是贵人，没有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