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孙夫人的贴身婢女不见了。场子里人头攒动,走散时而有之,高声吆喝寻人的呼喊此起彼伏。
还有乔装打扮后的首辅大人也齐齐不见了,沈侍卫跟丢了魂儿一般,也不知哪儿找去了。孙夫人不敢声张。不单是因为砚舒身份特殊,沈车夫的身份更特殊。
孙夫人在那厢左顾右盼暗地着急,此时的砚舒正抓着车底的横梁,挂在一辆马车底下。
马车的样式不太寻常。有车顶,但下面不是寻常车厢,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栅栏,活像押送犯人的囚车。四周围着厚厚的粗布围挡,是在掩人耳目吗?
事出蹊跷必有妖,跟着这趟车兴许能有所发现。砚推官的好奇心大起,趁人不备钻入车底。
她绷直身体,借着垂下来的车挡将自己藏好,大气不敢出,生怕引人注意。可余光一瞥,却见旁边那辆马车底下,垂下一片衣角,后面还鼓出两颗半圆。
皂衣直裰,看着眼熟,砚舒眯起了双眼思忖片刻,对上号了。
那是沈车夫的半颗尊臀~
难为首辅大人,年近三十一把年纪,居然也挂在了车底下。周遭一阵喧哗,好像是人群散了,砚舒趁乱喊了一声,“喂!你!”
沈策安果然是尾随她而来,时刻关注着她的举动,一听到动静,便露出了一只眼。
“衣襟!”
砚舒能提醒的,也就仅此而已了,总不能叫首辅大人「收腚」吧。
沈车夫刚刚隐身,几位壮汉便呼呼喝喝而来。砚舒头顶上一阵叮咣乱响,好像在往马车上抬重物。慎之又慎,她瞄过去一眼,沈策安那边也在偷看。
这一眼望去,砚舒心里凉了半截。汉子们两人一组抬大缸,那大缸有半人高,底儿窄腰宽,像是大号的腌菜坛子。
不会错上了人家运咸菜的车吧…这图个啥?!
开弓没有回头箭,砚舒上了「贼船」就休想下来。被一圈打手包围,别说有所动作,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三辆马车没有逗留,装车完毕稍加休整,便轰隆隆结队而去。
此刻,车底的砚推官衷心感谢米女侠平素对她的提点。在小院儿里,米兰动不动就猫抓老鼠般对她展开「追杀」,她现在的奔跑速度仅次于金西,位列小院第三快。
一度跑得她气喘吁吁,然后被兰妹子生擒,继而恼羞成怒,“干嘛不追孙推官!!”
米兰自有她的道理,“琳姐,她、应该、没那么、遭人恨~”
自然不会有人想杀她灭口。
被人撵得恨不得上天遁地也有好处,武将之女砚舒本就不羸弱,现在更快更强,今生都不可能成为恹恹美娇娘。
她紧紧握着车架,稳稳嵌在车底,马车跑得再欢快,也休想将她甩下来。只是马蹄疾驰,暴土扬尘,她根本就睁不开眼,车儿往哪里跑根本看不清,更别说记路。
路边光秃秃的树叉子越来越多,莫不是出瀛海城了?车行半个多时辰,终于停了下来。押车的男丁忙着往下卸货,无人在意脚底下,可砚舒仍不敢动,直到马儿被拉回马厩吃草料。
逮着个机会,她从车底滚了出来,躲入马厩的矮墙后面。正藏头露尾地找沈策安,那厮鬼一般从身后摸了过来,他蹙眉掩鼻,“太臭,换个地方。”
窝在一堆马儿的屎尿屁中间,难为香香的首辅大人了,砚推官挑眉,“幸亏你跟来了。”
沈策安颇为诧异,他以为陆砚舒会惶恐不安,然后暴怒赶人:“您要出个好歹,下官如何向朝廷交待!?”
可她现在摆出了一副「感恩有你」的姿态,沈策安很不适应,他刻意拉开了距离,“一脸的泥点子,莫要挨我。”
砚舒拿衣袖抹了抹脸,“我不认路。”
人生地不熟,跑出来这么远,砚舒发愁她回不去,仅此而已。沈车夫竟然嫌弃,她不禁翻了他一眼,“你能好得到哪儿去。”
还不也是满面尘灰。
瞅准一个空隙,砚舒踮脚闪进柴房,柴房里劈好的木柴段子堆积如山。她迅速挪开几摞柴火,柴垛露出一个豁口,“站进来!”
沈策安乖乖照做。要知道,没有人比豆蔻年华的陆五更了解柴房,那是供她遮风挡雨、东躲西藏的老地方。
转瞬之间,砚舒完美地将他俩「封印」进了柴火堆里。沈策安小心翼翼地罚站,生怕碰到那块柴火段儿,整个柴垛塌了。陆砚舒在隔壁小声提醒他,“后背的柴堆是靠墙的,实心儿~你可以靠着。”
可就这么靠着也不是办法,沈车夫沉声问道,“下一步你打算干嘛?”
砚舒没有回答,她在发呆。
夕阳钻过柴扉的缝隙,在半空照出一道光栅,大大小小的尘埃颗粒在其中轻舞。这一幕砚舒很熟悉,周遭那种沉闷的、略带病气的霉味,她更为熟悉。
少时,她曾无数次看着这样的场景发呆,为了躲避追逐,躲避责罚,躲避那个随时可能追过来的有罪的姓氏。
如今,她再次回到类似的场景,心底却莫名觉得畅快。
这次不是躲避,只是暂时的隐藏,之后是追逐线索,责罚罪犯,之后…
砚舒缓缓闭上了眼,轻轻晃了晃头。她要赢回属于她的姓氏,但此时此刻,同一个空间内还有旁人,她不能说。
“陆砚舒?”
半天没声响,沈策安从木头堆里也看不清人。可叫她一声,仍没有回音。
“…木樨?”
陆五徒然惊醒,嗓门都抬高了几分,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乳名?!”
这个名字几乎只有她生母和乳母知道,其他陆家人一概不知。陆姨娘不喜欢砚舒这个大名,谐音「厌输」更是难听,可为了讨好老太太和陆夫人,也不得不听从陆将军的调解与折中。
她最爱八月的丹桂。花朵单拎出来不起眼,小小的,薄薄的,可贵在朵朵精致,聚成一簇,成就大美。花香尤为动人,八月有风,馥郁浓香被微风稀释,飘过来,飘过来,再飘过来。
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聪明伶俐的女儿应该像这木樨花一样,秀外慧中,安静而芬芳地活着,所以她便在无数有月亮而没外人的夜晚,悄悄地喊她,「木樨」。
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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