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媪闻言,登时上前质问,“我们女公子方才转醒,身上有伤,明府此举,莫非是要杀人不成!”
那武卒没瞧她,反斟酌须臾,遂对赵佼低声道,“祁夜女公子,我们校尉已经言明,若祁夜女公子还能下床行走,且执意要为你肆舍翻案,便请即刻随某赴往郡县。”
赵佼蓦然看向那武卒,沉吟片刻,道,“知道了,我现在随你过去。”
她本就为此而来,前番入狱乃意料之外,也只当见机行事。好生见那校尉是突破口,孰料会遇匪徒屠城之噩耗。杀匪制敌于她而言不过是顺势而为,但能借此救下几城百姓,又令那校尉欠下人情,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两个时辰后,赵佼随着那武卒至明府,甫一入堂,便瞧见吴惧与那陈氏已于明堂之上对峙。
但不知为何,陈氏俨然无了先前那嚣张气焰,反倒是生了些怯意。
吴惧立于堂下,已换了昔日所见的甲胄,身着常服,眼下乌青肉眼可见,显然是连日未合眼,满面疲敝。
他双手作揖,朝郭半道,“明府,卑职已将那几城被掳百姓妥当安置,匪徒亦已全数伏诛,县中暂安。匪患招状卑职亦已录毕画押,后日便可呈报州府。今日卑职来,是另有一事相告。”
郭半方见他将陈氏携来,便心晓他是为何事。
话落,吴惧将手中一册竹简置于郭半案上。
郭半将其翻开,只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个字‘底簿’。
他手顿时一滞,抬眸看向吴惧,“吴校尉,这是何意?”
吴惧再次作揖禀告,“此乃卑职自郡县录事房调出的簿册底档。据卑职调查,数年前,市西通商里酒肆的一桩过户,买主确是难氏难云仙,而原主陈林辛签字画押,亦有中人见证,其为昔时市掾张业。”
话未竟,一旁的陈氏面色骤变,猛地看向吴惧——他死也不会晓得这一小小校尉竟敢行了连郡丞都未敢行之事!
吴惧再续道,“卑职逐条核对过,其中彼时郡丞批印、输估税录等,与祁夜女公子手中持有文书,一字不差。”他道,“是以,祁夜女公子所言并非假话,还望明府定夺。”
言讫,堂中一时寂静。
郭半垂眸扫了一眼那竹简,面上满是沉郁,沉默半晌,道,“你如何调得了录事房的存档?本官怎得不知?”
吴惧道,“明府前日命卑职协理城防文书,卑职顺道请录事房一看守老吏协助查阅。若明府疑心,可即刻遣人去录事房核验,卑职所言是否为真,明府一查便知。”
话落,郭半这才忆起。
闹匪那段时日,郡县人手不足,他便下令命吴惧前往协理。
旁侧,陈氏见他如此认真,心下登时升起一阵惶然。未待郭半开口,他敛起面上犹豫,猝然冷笑一声,“吴校尉好大的本事,剿匪便剿匪罢,不好生歇着养伤,捡了条命回来便着急查案来了,还替一女囚说话?”他睨视一眼那案上簿册,道,“不过是一册破竹简罢,昔日我上郡丞求取公证时,你怎地不取出来?如今倒是不藏着了,可谁人知晓这是不是你事后补造的?!你道其中为真那便就是真的?!”
两日前匪患一平,为谋自全,他悄然出城去寻了白瞿,孰料至那祠内却不见其人影。
两日来,那两人恍若人间蒸发。
城内密道是他告知那贵人以作交质,匪徒入城亦有他暗中相助,为的就是拿捏郭半这厮,更欲借那匪徒之手杀了那个女郎以报昔日箠楚之仇。
那人信誓旦旦相告不会有人前来支援,他本是不信的。然他见匪患闹了两月竟真无动静,便放了心,信了他二人一回。可今那匪患被平,那两人却不见了踪影。
彼时他欲趁乱逃走,却被吴惧先行一步拦下,而今带至郡县。
他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舍不得啊!
他陈氏早已落寞,今若出了里州,再遇匪患乱疫、流民暴起,他定成饿殍。
陈氏话音未落,一道清沉嗓声遽然自外头传来——
“既如此,依你之言,你道你手中文书为真,难道便就是真的了?!”
赵佼身披一玄色大氅,面上血色未复,双目却清明无浊,视线如利刃,直视陈氏。
陈氏闻声眄向,见到来人顿时咬牙切齿——若非那贵人留话若伤其性命他必死无疑,他当是恨不得将其拆骨啖肉。
孰料那匪徒竟这般无用,连个女郎亦杀不死。
若她死了,吴惧将尸首带回,他岂无了后患之忧,更不必心存逃亡之意。
赵佼徐步入内,朝着堂上作揖,“明府。”
陈氏上前一步,拐杖点地有声,“呵——祁夜女公子倒是命大,于匪窟走一遭,还能活着回来。若我手中官契不是真的,那你又如何证明你的不是作假!”
他目转吴惧道,“即便底簿是真又如何?那也只能说明肆舍确有一桩买卖,可买卖是何,你又能如何证明?!你莫忘了,我手中亦有一纸文契。”
赵佼不理会他,看向郭半,启口道,“明府,五日前民女被押入狱,至今未曾过审,亦未召其证人取辞供。依律令,拘押逾三日而未谳者,当释或者当审。”
郭半默然。
赵佼又道,“是以民女今日来,不为辩狱中一事,只为昔日我母亲酒肆旧案。”
她转向陈氏,“数月前,你便以你手中文契压我肆内掌事,无故为难我的人。那么今日,于此堂上,我便要问,你手中文契可有官印?”
“自然有!”陈氏声音响亮,“那舍肆本就为我祖上所有,白纸黑字,官印录地,一应俱全,从不曾有过买卖过户。”他转向郭半,“是故明府,她手中那份不过是后出的物件,岂能推翻我手中先立的?!”
“先立后立,自由不得你我妄定。”赵佼澹声道,“你我瞧的,乃你我手中之契是否经官审批。”
话落,赵佼取出袖中文书,吴惧上前将其接过呈递于郭半案面。
郭半将其翻开,但见上面郡丞印记鲜明,边缘已有沁入丝缕痕迹。输估税、税吏署名尚在,亦有中人画押,与旁侧的簿册所记录的完全吻合。
然尽管有底簿于此,那陈氏依旧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取出自己袖中文书,道,“郡丞印便就是郡丞印,还能有何不同?我也有。”
陈氏拄着拐杖将自己手中官契呈上,然郭半睨向他手中官契之际,脸色霎时又沉几分。
这纸官契确是经过他手伪造,今倒是被陈氏取来掴他的脸。
陈氏又对吴惧道,“吴校尉又何必大费周章去翻何簿册?若是昔日翻来簿册便能解决之事,还能烦扰明府这些许时日?”他斜睨一眼赵佼,又道,“但是吴校尉此番替此女囚翻案,这般私举又当作何解释?”
“我非为她一人。”吴惧了当道。
那日涤荡匪患,他才发觉其中竟有数十百姓自愿落草。若非走投无路怎会甘愿从乱、随匪掠杀?
可数年来,里州本相安无事,却骤然爆发民怒,于此之间,究竟为何?
“我为的,是假县、留县、全县和禤城的百姓。”他沉声道,“匪患因何而起,想必陈郎君比我清楚。如今周阳将军正于城中穷治匪徒余孽。还有那夜,牢中突遭匪患劫狱......既周阳将军乃奉上听之命入我里州剿匪,那我也相信周阳将军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陈氏闻之先是一怔,旋即嗤之以鼻,冷笑一声,“吴校尉说的,可当真好听。”
此言于陈氏如充耳未闻,然于郭半却如惊雷。
吴惧一言既出,郭半脸色瞬间闪过一丝苍白。
周阳习如今穷治城防,那陈氏背后之人定逃脱不得追查。他先前因那事屡屡包庇陈氏,如今想要守住脑袋,当是——
陈氏又道,“昔年祁夜女公子的母亲自城中购入,何人接手我不知。但如今我既已清楚来龙去脉,那么我要替我陈家收回这肆舍,合情理乎!”
“收回?”赵佼蹙眉,“若昔日与我母亲签订此绝卖文书之人,便是有买卖你陈家酒肆之权。何以至你口中,成了替你陈家收回之言?”
“那便寻他!”陈氏道,“你若能寻他来,我便认了。”
赵佼见他这般厚颜无耻,亦不惯着,“请他来容易,但烦请陈郎君先将你祖上从那坟冢掘出来,叫他上堂对质,不若你又如何证明,那过契之人非你祖上之人?”
话未竟,在场所有人包括陈氏吴惧在内皆讶然。
不待陈氏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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