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于赵佼现身救下周阳习之前,她于暗处闻百姓嗟苦,闻匪徒嚣言,观草寇畏葸。
彼时她亦曾至朔林,里州旧年战乱她素有所闻,是故知晓里州匪乱至今未靖。
昔年丧乱,沂国大多商贾皆因关津林立、匪盗横行,手中货殖尽朽手中。尤其是跨州郡行商者,没有靠山的抑或是靠山塌台的,皆遭乱军豪强征抢一空。
既主家一倒,人一乱,心一散,门第便容易摔落。
那些原本附于主家名籍之下的荫户、私属,本就不在郡县黄籍之上。一旦失其所依,他们便流落为殍,趁乱涌入各州郡,或亡命草莽,或再投奔豪右庇荫。
是以,赵佼闻其言,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州郡之中,许有万千白籍抑或是荫户之后,无了庇护。然竟得了此州郡官司默许,其又借以朝廷诏令,再横收万千白籍的税钱,不入公库,尽收入私囊。
于是,赵佼醒来后,便立马写了一封帛书遣人送去。
若当真如她所想,陈氏与那郭半,当还难云仙和此数千草寇一个结果。
明堂上,郭半见周阳习遽然而至,不知为何,心下惴惴,犹存侥幸,开口道,“将军忽然至此,所为何事?莫非追剿余孽中需要下官襄助?”
周阳习睨他,道,“明府不必劳神,以我扈从之能,尚不至于连城中余孽亦剿辨不清。”
“是、是......”
“不过......”周阳习边开口边自他身侧绕过,“清剿余孽之时,我的扈从于城中暗渠截了一批流民。”他行至那案前,背对众人,沉声道,“据其口供,原是注籍陈氏门下的荫户。”
话落,郭半与陈氏面色骤变。
陈氏登时拄着拐杖抢前一步,道,“我陈氏中落已数年,将军此言,莫非是要构陷不成!”
“构陷?”
周阳习猛地回身直视他,惊得陈氏身子陡然一颤。
周阳习取过案上底簿,对郭半道,“若我言乃构陷之意,那明府手中底簿所登户数,岂非也是作伪!”
“非也!将军!”郭半急道,“郡中所登记户数不曾有过阙漏,是以——”
“是以。”赵佼截断他的话,“如若底簿不曾造假,则我母亲手中那纸文书与簿册中所载吻合,那文书便是真的。”
郭半霎时默然不语。
陈氏见状,反驳道,“你这贱婢少作诳语!便是真的又如何,我手上文契上官印亦不假!”
赵佼亦反唇相讥,“孰真孰假,对比印记便知。然那肆舍名下乃是我母亲之名,非登记你陈氏,此事你这竖子又当作何解释?”
“我——”陈氏哑然。
赵佼余光扫过郭半,“再者,若两份官印亦为真,然一份有存根可查,一份却无......不知明府可否告知,为何郡丞印会在陈氏手中那份文书之上。”
言讫,堂内霎时寂然。
“还有方才陈郎君不认得我手中之物......”赵佼看向陈氏,“不妨请周阳将军将截获的那批流民带上来。若他们所言不虚,身上定有昔日取得陈氏之物,或许亦有与我手中玉印一样的纹印。”
陈氏握杖之手骤紧,他哪里还敢赌?遭了前两人的计,现下又一谋。
毕竟昔年动荡,不少荫户皆窃走了甚多陈氏旧物。若那群人所言为真,岂非坐实了此女郎所言?
“呵——”陈氏强作笑道,“陈氏旧物何其多,被人拾去了,亦未可知。”
“是吗?”周阳习道,“那便说说,你陈氏族荫户。”他目转郭半,“其中三百户白籍,乃我这两日所截获流民而已,想来自匪落降者中,当不仅有三百户。”
郭半浑身一震,哑声道,“将军......”
“我还听闻,明府借以朝廷之令,向这群流民收缴税钱。”周阳习将那底簿掷还吴惧,“若我没记错,白籍之民,依制当由州郡统管、税入国库。而今,众口纷纭,皆言你假借陈氏旧户名义私相授受,收税入私.....”
周阳习眸含冷光,直刺郭半,“不知明府此举,是要蓄养私兵抑或是侵吞国库?”
郭半猛地抬首,面色苍白。还未开口狡辩,便又闻周阳习道,“既此两份文书孰真孰假,有此底簿官印明府亦瞧不出来,那我只得将此事并白籍之弊,一并呈报州府。”
话音一落,郭半倏然启口,“将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一旁吴惧见状,当即上前,手执底簿,朝着他朗声道,“明府!底簿在此,其内所载与祁夜女公子手中文书吻合。陈氏所持,印文模糊,当非是郡丞印!孰真孰假,还请明府定夺!”
郭半骤然瞧向他,四目相对之际,登时明了。
而此言入耳,陈氏骤然怔住——这不明显是要拉他下水吗!
然陈氏正欲辩驳,却闻郭半厉声道,“陈氏伪造官契,构陷良善......来人!将此逆贼拿下,下狱候审!”
陈氏大骇,杖坠于地,武卒纷纷涌入将他反剪,陈氏犹然挣扎怒吼,“郭半你敢!我若死,你亦难逃——”
“拖下去!”吴惧喝断。
陈氏挣扎着回望赵佼,“贱婢!你设局害我!”
赵佼不置一词,反对吴惧道,“吴校尉,且再去陈氏宅中搜检查,看可有何藏匿之物。”
她又道,“他敢行此构陷之举......或许另有蹊跷。”
吴惧闻言,不疑有他,反为之心折。
果不其然,吴惧待人去搜检时,当真于陈氏家宅地下寻出了五石粮食和数百白银。
然五日后——
吴惧传来消息:陈氏于狱中横死,仵作验尸,称系猝然而亡。
可又闻那狱卒私下议论,言及陈氏入狱当天仍嚣张嚷叫,两日后便消停了,似是见了何其可怕的东西。亦有人言,那夜,似有人潜入了牢房。
赵佼闻此,便请吴惧将她以仵作弟子带入尸房。自那日见了白瞿,她便起了疑心,再闻狱卒之言,她疑心便更甚。
果然,她验看陈氏尸身时,于陈氏百会神庭二穴寻得两根银针。
她谁人未曾告知,只将那两根熟稔的银针收起。
又过两日,郡中传出消息,郭半被革去郡丞之职,收监问罪。原以为是周阳习以“黄白倒悬之事”呈报州府方致郭半入狱,孰料竟非如此。
“里州旱灾日久,朝廷下诏赈灾,你且猜猜,赈灾赈在何处?”柳侃开口道。
山崖之上,赵佼柳侃并肩而立,寒风萧肃,细雪扑面。
四目眺望,眼下便是北遗朔林之地,而足下却是瑾土。
界碑就于崖下林中而已。
赵佼澹然道,“郭半下狱,怕也是替州府顶罪罢。”
柳侃轻碾足下沙雪,“那群老不死的,心知里州途远,朝廷之手长莫及。然一见周阳将军将郭半拿下,便立马一改往日颜面。现下,周阳习正护送着赈灾粮归来。”
“不过……”他又问,“你如何得知陈氏族下竟有荫户之后的白籍?”
“我不知。”赵佼道,“但若要为我这冤假错案翻案,便需要底簿。原先本只要取出这本底簿便能理清始终,可郭半却不允。但若郭半与陈氏勾结,唯以彻查百姓户籍为由将户簿取出,从而才有机会查其底簿。只是未能料到,竟真有此事……”
柳侃唇角微扬,看着赵佼的目光愈发敬佩,“看来我以前,倒是真的小觑了你等女郎。”
赵佼沉默须臾,问道,“你当真不走了?”
“呵。”柳侃轻笑一声,“我若走,还能去何处?”他瞥了赵佼一眼,“殿下有你、有周阳将军,还有陈去常煜于身侧......够了。你所言无错,我若因殿下死守瑾州,只会适得其反。往里州来,或许我还有一线生机,唯有活下去,方能成心中事。”
赵佼闻之,半晌不语,唯目凝足下崖畔石土,耳畔唯冷风吹刮枯枝之声。
柳侃心中思量,数度望向赵佼,分明有话,却又欲言又止。
“有何话,当问出口便是。”赵佼凝着足下崖畔,“何必吞吐不语。”
柳侃怔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额间,斟酌道,“你——当真是祁夜雷进之女?”
“嗯。”赵佼应得干脆。
柳侃蹙眉,“如今祁夜雷进出事,你为何能出城?”
赵佼声音不高,“除了我名不在族谱之内,那便是那人有意放我出城。”
“那你——”柳侃骤然顿住话头,有些难为情似的开口,“那你这身武艺,又是何处学来?”
“我——”
未等他话毕,赵佼不答,回身便离去。
瞧着她遽然离去的身影,柳侃正欲喊住她,“诶——”
然赵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唯留一句,“自学,唯手熟尔。”
“......”柳侃轻啧一声,嘟囔着,“谁人不知你爸是男人你妈的女人......”
然话音方落,赵佼骤然止步,回首瞪了他一眼,冷声道,“再令我听到这话,割了你舌头。”
柳侃哂笑,“嘿嘿~不割不割。”
瞧着赵佼下山去,柳侃立于原地半刻不动。
昔日魏长引言他心中正义,却又慕强。彼时他还不信,只道孤身一人唯望死在战场上,不管如何他只听命魏长引一人。
而今,他瞧着那祁夜娘子,只觉她的行事与魏长引相类,可又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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