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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音乐与账单

第16章音乐与账单

报告送出去之后,西奥多等了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里,他没有收到查德威克的任何消息,也没有收到威廉·霍尔的来信。他每天坐在书房里,看书、写东西、翻系统里的资料,偶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街上的行人,然后又坐回去。贝茨每天按时送茶、送饭、送信,但信箱里除了账单和一封来自麦里屯的问候信之外,什么都没有。

问候信是威尔逊牧师写来的。牧师在信里说,麦里屯的一切都好,窗户都开着,街上干干净净,老汤姆的公厕每天人来人往,堆肥场的肥料已经卖到了隔壁的镇子。最后他加了一句:“镇上的人都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玛丽说,你答应过要教她儿子识字。”

西奥多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不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

麦里屯的改革虽然成功了,但那些钱是他自己掏的。一百五十英镑的投入,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在伦敦的房产和投资,加上系统里的财富,足以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他花钱从来不需要犹豫,也从来不会因为花了钱而心疼。但这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这笔投入要收回成本,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如果其他地方的改革也要靠他一个人掏钱,那就算他有再多的家底,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找到一个让改革自己能养活自己的方法。不是靠施舍,不是靠捐款,是靠它自己赚钱。粪肥生意能赚一点,但赚得不多,而且太慢。公厕不能收费——一收费穷人就用不起,防疫就白搞了。垃圾清运能覆盖成本,但也不会有多少盈余。他算来算去,麦里屯的模式在其他地方也许能勉强维持,但绝不会有人愿意投钱进来。没有利润,就没有人跟进;没有人跟进,改革就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成不了气候。

他需要一个更有力的东西。不是利润表,不是账本,不是那些干巴巴的数字——是能让更多的人看见、听见、记住的东西。是能让那些有钱、有势、有影响力的人坐不住的东西。

他想到了音乐。

在爱丁堡读书的时候,他曾经在系统的音乐库里翻到过一首曲子。那是一首气势磅礴的合唱作品,旋律庄严而震撼,定音鼓的节奏如同命运沉重的脚步,铜管的轰鸣仿佛末日审判的号角。他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原作者是谁——系统里的资料只标注了曲名《The Mass》,没有署名。也许是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作曲家,也许是某个时代的佚名作品。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首曲子不属于他,但也不属于任何他还活着的作曲家。他把它带到这个时代来,没有人会知道它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西奥多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就觉得它不像是属于任何一个时代的东西。它的旋律太简单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符,任何人都能哼出来。但它的力量不在于复杂,在于庄严。那种庄严不是教堂里的庄严,不是法庭上的庄严,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远古的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时,心里涌起的那种战栗。

他知道这首曲子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到1810年的伦敦来。现代管弦乐团的编制没有,录音设备没有,连那些复杂的和声和节奏,这个时代的乐器也未必演奏得出来。但他觉得,如果把旋律保留下来,用这个时代的乐器重新配器,也许能得到一首同样动人的作品。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The Mass》的旋律改编成了一支适合约三十人乐队演奏的管弦乐作品。他在书房里对着总谱一页一页地改,一边改一边在脑子里想象乐队演奏出来的声音。有些地方原版写得太复杂,这个时代的乐器演奏不出来,他就简化;有些地方他觉得不够有力量,就加强铜管和定音鼓的分量。改编的过程中,他始终记着原曲的精神——简单,庄严,直接诉诸人心。

改完之后,他让贝茨去伦敦最好的乐谱店,找最专业的抄谱人,把总谱和分谱各抄了五份。抄谱的费用不便宜,但他连价格都没问,直接说:“抄好了送到布鲁克街。”

然后他开始找乐队。

伦敦不缺乐师。那些在歌剧院、音乐厅、舞会里演奏的乐师,大多数是自由职业者,哪里有活就去哪里。只要出得起钱,就能把他们凑到一起。西奥多通过加德纳舅舅的介绍,找到了一个叫托马斯·威尔金斯的乐队指挥——说是指挥,其实就是个乐师头子,手里有一份乐师的名单,谁有空、谁技术好、谁要价低,他都一清二楚。

西奥多在威尔金斯家里见了面。威尔金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头发稀疏,鼻子上架着一副老花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菲利普斯先生,”他翻着西奥多带来的总谱,皱着眉头,“您这首曲子……我以前没见过。”

“是我写的。”西奥多说。他没有提原曲的事。那首曲子在他的系统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原作者的名字是一片空白。既然没有人知道它,那它就是他的。他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但他也不是一个会为了别人的名字而放弃机会的人。

威尔金斯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您是个医生?”

“是的。”

“医生写曲子?”

“医生也可以写曲子。”西奥多笑了笑,“您先看看,不喜欢可以不接。”

威尔金斯低下头,又翻了几页。他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翻到第八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西奥多,目光里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段铜管进的地方,”他指着谱子,“您是怎么想到的?”

“说不清楚。”西奥多说,“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写。”

“您写得好。”威尔金斯说,“这段铜管进来的时候,我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西奥多笑了笑。“那就对了。”

“这首曲子,我接了。”威尔金斯说,“不过——谁来指挥?”

“我。”西奥多说。

威尔金斯愣了一下。“您指挥过乐队吗?”

“没有。”西奥多说,“但我看过很多总谱,也听过很多曲子。我觉得我能行。”

威尔金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您这个人,胆子够大。行,您指挥。我在旁边帮您盯着。”

西奥多当场付了定金。他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问总价是多少。威尔金斯报了一个数,他就点了那个数的钱,推过去,然后站起来握手道别。威尔金斯看着桌上那叠钞票,愣了一下——他做这一行二十多年,没见过付钱这么爽快的人。

接下来是场地。西奥多跑了好几家音乐厅,最后选定了汉诺威广场上的女王大厅。那间大厅不算伦敦最大的,但音响效果很好,可以容纳大约八百名观众。租金不便宜,但西奥多不在乎。他和经理谈了两次,最终敲定了三场演出——四月的一个星期里,连续三个晚上。经理报价的时候,西奥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签了合同,付了全款。经理拿着那张支票,看了又看,大概在想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医生还是银行家。

然后是宣传。西奥多在《泰晤士报》和《纪事晨报》上都买了广告版面,不是最小的那种,是半个版面。广告词是他自己写的,不长,但字体很大,占了半个版面:

“年轻医生西奥多·菲利普斯,携新作管弦乐与合唱作品《The Mass》,于四月某日起在女王大厅连续演出三晚。届时敬请光临。菲利普斯先生将亲自担任指挥。演出结束后将设募捐箱,所得款项全部用于伦敦贫民区卫生改良。”

他没有在广告里夸耀自己的音乐多么动听,也没有吹嘘乐队多么豪华。他只写了事实——一个年轻医生写了一首曲子,要亲自指挥,要在某个地方演出。他特意加上了“亲自担任指挥”这几个字,因为他知道,这本身就是话题。一个医生,写了一首曲子,还要自己指挥——伦敦的人会为了看这个热闹而来,哪怕他们不觉得音乐有多好,也会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长什么样。而最后那句关于募捐的话,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加上的。不是为了钱——那点募捐算不了什么。是为了让来的人觉得,他们不只是来听音乐的,也是在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

广告的费用不低,但他不在乎。对他来说,钱就是用来花的。花在诊所上是花,花在麦里屯的改革上是花,花在音乐会上也是花。只要能办成事,花多少钱都值得。

四月的伦敦,春天终于来了。

第一场演出的那天晚上,女王大厅的观众席只坐了不到一半。西奥多站在舞台侧翼,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零零散散的人影,大约三四百人,空着的座椅比坐着的多。他并不在意。他花了那么多钱,不是为了卖票赚钱的。他是为了让那些该来的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了舞台。

灯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忽然低了下去。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衣料挺括,线条利落,肩线恰到好处地撑起轮廓,衬得身形修长而稳重。内搭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深色的领带,打的是简洁的四手结,不花哨,但规整。他从舞台侧翼走出来的样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习惯了站在众人面前的人——不是演员的那种习惯,是医生在诊室里面对病人时的那种习惯,从容、笃定、不慌不忙。

他走到指挥台前,转过身,向观众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他没有在意。他转过身,拿起指挥棒,朝乐队看了一眼。威尔金斯坐在第一小提琴的位子上,朝他点了点头。合唱团的指挥站在合唱台前,也朝他点了点头。

他举起指挥棒。

大厅里安静了。

然后,音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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