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走过便利店,往家的方向走。
伊莎贝拉一路走一路说话。她的话又多又碎,话题从刚才停车场那个安德烈斯有多烦人,跳到她今天美术课本来要交的一幅素描还没画完,又跳到Biscuit昨天半夜被一只浣熊吓得从狗窝里蹦起来撞翻了垃圾桶,偶尔夹一两个西班牙语单词,好像默认陈漠一定能听懂似的。
陈漠没什么回应,伊莎贝拉似乎也不需要回应,有人走在她旁边听她说就已经足够了。
走到她们住的那排房子前面时,伊莎贝拉先停下了脚步。那栋白墙蓝窗的房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看起来很显眼,草坪刚修剪过,草茬平铺着。门廊的栏杆是新漆过的白色,台阶上放着一盆开得正盛的万寿菊,橘红色的花瓣在日光下亮得像一团小火。窗台上还有一盆吊兰,绿色的藤蔓从白色的花盆里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栋房子和陈漠家那栋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车道和几丛矮灌木,打理的程度完全是两个世界。
伊莎贝拉推开白漆包铁皮的栅栏门,回头看了陈漠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你站那干嘛?进来啊。”
陈漠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抬起眼皮看了看那扇敞开的栅栏门,又看了看伊莎贝拉,嘴唇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刚到喉咙口。
伊莎贝拉在她没开口之前就又说话了,语气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很随意,“Biscuit想你了。昨天你摸完她之后,她趴在门口等了一晚上,我拽都拽不回来。”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陈漠,嘴角那个梨涡又浮了出来,“而且你回家不也是一个人吃饭?你爸妈这个时候又不在家。我家中午做的菜多了吃不完浪费,就是多了双筷子的事情,没多麻烦。”
她说到“没多麻烦”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真的只是顺手添一碗饭的事。
陈漠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不太习惯别人对她好,对别人的善意她有一种本能般的警惕,总觉得那背后藏着什么她需要还的东西。
伊莎贝拉看陈漠还不动作,就走前门直接把那扇白色木框的纱门推开了,歪着头冲屋里喊了一声,用的是西班牙语,大概是“妈!我带朋友回来吃饭!”说完,她半个身子探进门里,一只脚踩着门槛,回头冲陈漠招了一下手,“你还等什么?等你家那栋房子的门廊自己飞过来接你?”
陈漠看着伊莎贝拉半个身子歪在门框上的样子,看着她那头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棕金色的光泽,看着她脸上毫无保留的好意。她发现伊莎贝拉这种人,你没办法用拒绝来对付她们,因为她们给你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你还。
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走上前,踩上了伊莎贝拉家的第一级台阶。
门廊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纱门合上。
陈漠站在伊莎贝拉家的客厅里,眼睛花了几秒来适应室内比外面暗一些的光线。
这个客厅比她家的大了将近一半。地板是深棕色的实木地板,上面铺着一块米色底红蓝花纹的编织地毯,图案是典型的拉丁美洲风格,几何纹样一层套一层。沙发是一套奶油色的布艺沙发,三加二的组合,靠垫鼓鼓囊囊的,其中一个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鹦鹉。沙发对面的电视柜比她家的宽了两倍不止,上面摆着一台平板电视,电视旁边是一排相框,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照片里的人皮肤都是蜜棕色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排白牙。窗帘是亮黄色的,被窗外的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墙上刷着暖调的奶油色漆,挂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十字架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耶稣的脚边刻着几朵玫瑰。十字架旁边还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织锦画,画面是一个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市场场景,穿着传统服饰的女人头顶着水果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炖肉和某种香料的混合气味,咸香里带着一丝辛辣,还有一种像肉桂又不是肉桂的甜香,裹住了整个空间。
“?Mamá! ?Regresé con una amiga!”伊莎贝拉一边踢掉脚上的鞋,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在这个宽敞的客厅里响得格外清脆。
伊莎贝拉的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和伊莎贝拉长得很像的中年女人,比伊莎贝拉丰腴,体形中等偏壮,肩膀圆润,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家居裙,裙子外面系着一条白色围裙。她的皮肤比伊莎贝拉更深一些,接近咖啡豆的颜色,一头卷发高高地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的五官和伊莎贝拉如出一辙,浓眉,深眼窝,丰满的嘴唇,但下颌线条更硬朗,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就挤在一起。
她看到陈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和伊莎贝拉一模一样的笑容,连梨涡的位置都一样,只不过她的更深,更明显。
“?Ah,tú debes ser Chen!”她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声音洪亮,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锅铲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陈漠面前,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伸出双手握住了陈漠的手腕,手心干燥有力,虎口带着常年在厨房里劳作磨出来的厚茧。
“Isabella habla de ti todo el tiempo。说你帮她打跑了那些欺负人的坏种,说你练泰拳,说你特别厉害。”她上下打量着陈漠,拇指在陈漠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哎呀,这么瘦!你爸妈是不是不给你吃饭?”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接着她用口音浓重但语法完整的英语说了一句:“Welcome to our home, sweetheart。把这里当自己家,别客气。”
洛佩兹太太是一个会在打量你三秒后就能说出“你太瘦了多吃点”的人。
陈漠发现自己竟然紧张了一下。这种紧张跟她在街头面对挑衅时的冷静完全不同,跟她在拳场上面对对手时的专注也完全不同。她不太会应付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就好像她会的所有生存技巧在这种场合里都用不上。她站在那里,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是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您,洛佩兹太太。”
伊莎贝拉的妈妈愣了一下,“叫我罗莎,别叫太太,叫太太让我觉得我已经七十岁了。”她松开陈漠的手腕,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眉头皱起来,“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吃饭。别站着了,伊莎贝拉,带你朋友去你房间坐坐。”
伊莎贝拉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往上指了指,冲陈漠扬了扬下巴,“走吧。”
陈漠走到楼梯前。
楼梯的墙壁上贴着浅色的条纹墙纸,转角处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棵孤零零地站在金色田野上的橄榄树。拾级而上,脚下的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吱呀声。上到二楼,一条铺着浅色地毯的走廊在眼前展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脚底的缓冲,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幅风景油画,海滩、日落、金色的田野。右手边第一个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卧室,窗帘半掩着,能看到一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双人床和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副眼镜。隔壁的门关着,伊莎贝拉没有停留,直接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
“我的房间。”
她推开门,侧身让陈漠先进。
陈漠走进去,第一感觉是颜色。
伊莎贝拉的房间墙壁刷成了一种柔和的淡紫色,暮色刚刚降临时天空的颜色。窗户朝向街道,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窗户下的暖气片盖子上铺着一块手工钩织的白色镂空垫,上面坐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有熊,有兔子,还有一只看起来像是墨西哥市场里买的手工布娃娃,穿着彩色的裙子。床不大,是单人床,床上铺着白底碎花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靠着一只棕色泰迪熊。
书桌靠墙放着,桌上堆着几本教科书和一个素描本,素描本的封面画着一只正在奔跑的狗,看轮廓应该是Biscuit。墙角竖着一个画架,画架上夹着一张还没完成的素描,画的也是Biscuit,不过这一幅更精细,金毛的毛发一根一根地画出来,眼睛的部分刚起了个轮廓,还没有画完。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很多东西,有她自己画的素描,有剪下来的杂志图片,有几张电影的海报,还有一面软木板,上面用彩色图钉钉满了照片。都是她的家人朋友,还有好几张是Biscuit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从一只小得能捧在手心的金毛幼崽到如今毛发蓬松的大狗,时间跨度清晰可见。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花果味,甜甜的但不腻。
陈漠见过伊莎贝拉很多次,在学校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在街角便利店偶遇的时候,在隔壁门廊倒垃圾的时候。但那个伊莎贝拉是校服版的,牛仔裤版的,便利店门口笑着挥手的,都是一个侧影或者一个片段。真正站到这个房间里,看到她画的素描,她小时候的照片,她床上那只泰迪熊,这些碎片突然就拼成了一个完整有体温的人,不再是隔壁那个拉美裔邻居,而是伊莎贝拉本人,活生生的,立体的,有颜色的。
伊莎贝拉把马尾辫的发圈扯下来,卷发散了一肩膀,她甩了甩头,让头发散得更自然些,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盘起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别光站着,你杵在那里像根电线杆。”
陈漠看了她一眼,走到她旁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比她自己那张硬板床软得多,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背脊微弯,目光平视着对面墙上那张还没完成的Biscuit素描。
厨房里的动静隔着走廊传过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水流冲刷砧板的声音,罗莎哼着一首西班牙语的老歌,调子拖得长长短短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唱歌。Biscuit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爪子啪嗒啪嗒地踩着木地板一路跑到房门口,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门,先冲伊莎贝拉摇了摇尾巴,然后径直走向陈漠,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陈漠的手自动抬起来,落在Biscuit的脑袋上,揉着它耳后的软毛,动作很慢。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她,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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