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王六郎两口子端来了些野菜汤羹,脸上还挂着些许歉意。
“真是对不住,家里只剩这些了。”王嫂伸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有些拘谨地看着杨湫:“妹子,只能让你们将就两口了。”
“没关系,我们也是逃荒出来的,能有口热饭已经不错了。”
杨湫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了一副落难农妇的模样。
“别这么客气,来来来。”王六郎端着一碗清水煮过的野菜放在桌上:“大不了我再去县里做苦力,总能挣到钱。”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筷子夹菜:“你们两个一路逃荒过来,一定饿坏了。”
赵瑾坐在她身侧,神色间略带犹豫,低声问道:“都让给我们,你们一家人怎么办?”
“不要紧的,我再去山上挖。”王嫂慌忙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道:“山里野菜多的是,不碍事的。”
这对夫妻看上去清贫,却是意外的淳朴,赵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顶着夫妻二人的视线,默默地喝起了那碗汤。
野菜做的汤羹,没有任何调味,也只能勉强果腹,味道算不上多好,却也是这些村民的一番心意。
此处的黑夜降临的似乎要比京城晚一些,吃过晚饭,王嫂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缝补衣衫。
“你们还要往西走?那可就到了隆山啊。”王六郎张大嘴巴,十分惊讶的看着眼前两个后生:“隆山的路可是很难走的,还有山匪伤人。”
“唉,实不相瞒。”赵瑾叹了一口气,十分愁苦:“我们家亲戚早年去了关外,这次是老家遭了灾,不得已才来的。”
王六郎用力搓了搓脸,道:“这可真是,唉,天灾人祸的,谁能说得清楚呢?”
窗外聚集起意思阴云,王嫂抬头看了看天,收起衣服走回来。
“相公,外面变天了,你去把小桃叫回来,别让她在外面玩了。”
王六郎答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还不忘回过头嘱咐杨湫二人:“山里冷,晚上别忘记关窗啊。”
说是客房,不过是在过去的谷仓里辟出空地,寻来木板长凳,勉强搭了个铺盖。
杨湫关紧窗户,走回了简易的床铺边上。
“在想什么?”
赵瑾闻声,抬头去看杨湫,过了半晌才开口:“他们,日子过得很辛苦。”
“民生多艰大抵如是。”杨湫忆起自己在仁和庄和恩济庄的经历,免不得唏嘘起来:“其实在天子脚下同样,这些升斗小民也只能勉强求个温饱。”
“我只是有些,”赵瑾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下的被褥,道:“有些不解。父皇在的时候,我亲眼见他劝课农桑,为什么这里还是——”
“山高水远,谁来也是鞭长莫及。”杨湫摇摇头,言语之间依旧唏嘘不已:“方才听他们说,齐王搜捕我们的动作,已经传到这里来了。”
赵瑾叹了口气,紧绷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算了,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尽快抵达龙虎卫大营要紧。
只要他们能成功起兵,齐王搜捕的行动就会停止,还能少制造一些冤狱。
“快些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得赶路。”杨湫和衣躺在简陋的床褥上,却也许久不能成眠。
枣树村的困顿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等到人回过神来,早就已经积重难返。
那些被抢占的枣树林成为了乡绅富豪的庄园,失去了一切的村民们想尽办法生存下去,仅仅这一项就足够耗空他们的心力。
至少王六郎这一家人,还是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善意。
“静梧?”赵瑾突然间轻声唤道:“你睡了吗?”
“没有,你也睡不着?”杨湫翻身坐起,在一片黑暗中缓缓开口:“你有话要说?”
“假如,我们真的能成功除掉齐王,这里的百姓真的能因此脱困吗?”赵瑾的声音里似乎有些迷茫:“即便我们除去齐王,那些蠹虫依旧存在。”
皇帝临终前的遗诏沉沉压在他心头,仍然叫他进退两难。
“为什么这样讲?”杨湫反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因我之故,连累了那么多人。有很多人无辜陷入冤狱,觉得愧疚。”
赵瑾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些许怅然:“我原以为会在坞堡困一辈子,可是你来了;你费心费力救了我,我这样瞻前顾后,是不是——”
他想说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最终也没说出口,只是叹息了一声。
“我救人想来不问缘由。”杨湫在黑暗里注视着赵瑾:“齐王大兴冤狱,症结不在你我,你不必自责。”
“真的吗?可是那个人——”
赵瑾想起李婶眼中的防备,多少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人心本就不足,若是你觉得愧疚,那不妨这样。”杨湫似乎笑了一声:“找到龙虎卫推翻齐王,赦免这些无辜之人,让他们归乡。”
“我们真的能做到吗?”赵瑾轻声问道。
“我们必须做到。”杨湫答得毫不犹豫。
赵瑾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放他们回家,那这些鱼肉百姓的乡绅富豪呢?”
“为祸一方,就该除掉他们。”杨湫道。
“做这件事,就一定要回去继承——”赵瑾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静梧,我其实并不想。”
“但是只有身居高位,才能出手整治他们。”杨湫平静地道:“倘若我站在和齐王一样的位置,我可以用手里的权力去解决这个问题。”
赵瑾轻轻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杨湫继续道:“我知道,以我一人之力,微不可及。但是当大权在握的时候,就没有人会违逆我的决定。”
“话虽如此。”赵瑾仍有些举棋不定:“父皇要我离开京城,前往蜀中。”
“你若离开,只有怀王能继承大统了。”杨湫垂下眼睫,道:“我拿走虎符那日,听见怀王殿下亲口说,他不愿意。”
“可是我回去,迟早会因为谁来继位这个问题吵起来。”赵瑾低声道:“我眼下只想完成诛杀齐王这件事,至于日后——”
他到底是离开京城,去做一个富贵闲人,还是留下来和赵珙进行新一轮夺位之争呢?
“我看怀王殿下无意此道。”杨湫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赵瑾坐起身,叹了口气,话语间仍然是止不住的忧心:“纵然五哥没有那份心意,他背后的国公府,会这样轻易答应吗?”
杨湫同样陷入沉默,她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有时候做决定并非一个人的意见,还关系着许多人。
一念之差,就会造成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结果。
赵珙本人无意争夺,国公府和国公府一系的朝臣未必会答应,到时候只怕又是重演越王之乱。
一切都会重蹈覆辙,越王之乱改变了太多人的命数,杨湫自己,抑或是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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