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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第一百一十八章

帝君与战神出征后,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无法计算。

日子被无限拉长,她机械地重复着曾经的作息,即便没有帝君,她依然执着地洒扫置物,静坐修习。她习惯了早起,更习惯了在晨起的第一时间跑到天门,打探是否有他们对敌的消息。靠着暂且平安的捷报,勉强支撑着惶惶不安的心神。

很长一段时间,天门之处再无动静。

天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沉重,她不敢开口询问,只是固执地坚持着日复一日的等待,仿佛暂时的没有消息,也算是给她最好的消息。

直到那一日。

天刚破晓,一队残缺不全、伤痕累累的天兵架住已然昏迷不醒的战神,踉踉跄跄地穿过天门,直直跪倒在天界广场。血腥味四处蔓延,混合着压抑的呜咽与喘息,将绝望的气息一并带入了天界中。

彼时的容雪烬正守在天门处,甫一见此情景,立时跑上前扶住了容景。

她急切地环顾四周,除了这一队外,并未再见任何出战的仙神之影。

“父神怎么了!”她心急如焚,嘶吼出声,“帝君呢?”

“……天界有仙者与魔族勾结,提前告知了魔族我们的出兵计划……”

“……部分天兵将被魔气所侵,是战神一力挡住魔气,救下我等……”

“……帝君以诛魔阵剿杀魔族尊主苍冥后,发现战神被魔气所控,再次孤身引动逆星大阵,将尚未完全落入战神之体的噬魂魔气尽数纳入己身……”

“帝君带着噬魂魔气直入魔界最深处的混沌魔域,空间随之坍缩,再寻不到踪迹……”

幸存的天兵字字颤抖,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天门广场,也狠狠刺在了她的心里。

魔气纳入己身?直入混沌魔域?

她骤然想起了昭宸与天帝的对话,想起了他的那句“天地之间再无玉泽帝君”。耳边只剩下天兵的话语在反复轰鸣,心脏传来无法抑制的裂痛,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帝君说……莫要寻他……”另一个满脸血污的天兵抽泣着接了下去,“他说……‘你们回去’……”

你们回去。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永无生机的黑暗里。

魔气入体,嗜血成性,无一例外。

他那样骄傲的主神,连凌熙宫的砖瓦都不容染尘,却把所有生的机会都留给了旁人,独自义无反顾地面对那般污秽缠身的折磨,直至陨落。

清冷的旧影似在眼前沉浮,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一个疯狂到自毁的念头在脑海里破土而出,迅速盘踞了她的思绪。

她是战神之女。

他可以为了救众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么她也可以为了救帝君,勇敢地闯一闯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沌魔域。

哪怕是……和他一同葬身在那片魔域里。

她和天界驻守的天兵一道将容景和残兵送去了凌霄殿,又依天帝的指令协助安置好一切,确认大家平安无恙后,这才重新回到凌熙宫中。

夜色终于来临。

她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装,对着铜镜重新簪好帝君送她的霜花银簪,将霜烬剑隐于袖中。铜镜里映着她悲壮决绝的面容,也放大了她眸中破釜沉舟的火焰。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千年的偏殿,看了一眼窗外寂寥依旧的凌熙宫。

十五重天上,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深沉的天幕中,朝着天门方向疾驰而去。

魔界入口魔气弥漫,带来令身体不适的凛冽刺痛。魔界刚失了老尊主,想来已是全力戒备之态,且不说能否寻到混沌魔域,凭她孤身硬闯,恐怕便要被那些义愤填膺的魔物不由分说斩杀在魔族大殿之中。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头部两侧,闭上双眼,默默凝出了一道传音之术。

不消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她眼前。

望着与从前的飞扬洒脱大相径庭的苍云,容雪烬早已顾不得他此刻的魔族身份,满脑子都是要救帝君的急迫:“苍云,你曾说欠我一个人情,可还算数?”

苍云默然凝视着她,脸上早已没了从前噙着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只余无可奈何的疲惫:“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混沌魔域存于魔界最深处,魔力极强,你仙身入内,会引来魔气疯狂侵蚀,甚至撕碎仙灵。”

“没关系!”她应得不假思索,“带我去!拜托你!”

苍云沉默了很久很久。

天界此番斩杀魔族无数,但终归是父尊苍冥引发的浩劫。于他,玉泽帝君从未因他是苍冥之子而就地格杀,从头至尾,他只是在铲除威胁六界安危的存在,而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地荡平魔族本身。

如此公私分明、又心怀慈悲的帝君,他确实敬佩。

“罢了。”他沉沉一叹,掌心摊开,一枚棕色丹丸显现于手,“此为魔族护灵丹,能助你撑住一时半刻,记住,不可过度使用仙力。一炷香后,此丹亦会助你重回魔界入口。若错过这次机会,便……再无回天之机。”

一炷香。

一炷香内,若她寻不到昭宸,便也会葬身在此。

可她的命运早就因为昭宸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她的名姓、她的修为、她的成长,皆是源自于他,若他当真陨落了,她此后漫长的仙途,又有什么意义呢?

容雪烬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接过他手中的护灵丹吞了下去,也将此后未知的命运,全然交给了这名只见过两次的魔族少尊主。

按照苍云的嘱咐,她将周身仙光尽数敛去,任他所化的黑雾把自己层层包裹。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眼前层层叠叠,嘶吼、哭泣、狞笑,黑暗与晦气从四面八方压制而来,如利剑般刺向她本是清明的灵台,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纯净的仙躯。

不知在扭曲的黑暗里穿行了多久,四方压力骤然一轻,仿佛终于落到了实处。

包裹全身的黑暗慢慢淡去,苍云低沉的声音在她脑海清晰地响起:“前方便是混沌魔域,魔族有训,我只能送你至此。”

“保重。”

一声轻叹,再无声起。

她踉跄着站稳,一步步向混沌魔域深处走去。

这是真正的无间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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