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牙婆心里一咯噔,脸上那笑登时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珠子骨碌乱转,心里暗叹这主儿当真半分糊弄不得。本想辩解几句,可瞧着姜南绍那不急不躁、却叫人无处躲闪的目光,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干笑两声,从袖中摸出那锭银子,摩挲了两下,这才依依不舍地递过去:“老婆子记性不好,险些忘了。姑姑莫怪,莫怪。”
姜南绍接过银子,随手往袖中一揣,面上仍淡淡的:“妈妈慢走,不送。我们等着你的契书。”
柳牙婆连声应着,退出院子,转身时脸上的笑便褪得干干净净。
她攥了攥袖口,心里暗暗叫苦——这一趟,不但没讨着便宜,反把到嘴的定钱吐了出去,还搭上半年的租子。那年轻女冠瞧着岁数不大,行事却这般老辣,真是碰上硬茬了。
怕有变数,得赶紧回去拟了契约签了才能放心。这么一想,脚下步子便快了几分,很快拐过巷口没了影。
待柳牙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抱臂旁观的周至语一脸不屑,转身便要回屋。
“师姐。”姜南绍叫住她,将手中那包定钱拆开,分出一半递过去,“除祟还得你出力。你先收着,待那些租金到手,再分你一半,总不好叫你白忙。”
周至语脚步顿住。
从前她顶顶看不惯姜南绍这般锱铢必较的做派,觉得修道之人贪恋黄白之物,实在不堪。可后来知晓了其中缘由,那份不齿便化作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轻哼一声,极力掩饰不自在:“你自己收着罢。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眼里只认得钱。”侧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别以为撒些银钱,做几件善事,就能抵得过……”
说罢眼圈竟微微一红,转身便回了屋。
姜南绍握了握手里的银子,面上不动声色。细细瞧去,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柳牙婆是个爽利人,未到午饭时分便来小院寻姜南绍,三言两语签了契约。
她心里那本账拨得精:若能除了鬼祟,这几间空宅便能正经赁出去,往后省了那些提心吊胆骗钱的勾当;若除不了,自己白得双倍租金——横竖都不吃亏。
一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临走还特意叮嘱:“姑姑们可上心些,五日后老婆子便领人来看宅子,千万别误了时辰。”
见二人神色淡淡的,她倒也不往心里去——女冠嘛,清高些是常事。把余下三间空宅的钥匙一并交了,揣好契约,心满意足地去了。
午后,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姜南绍二人收拾停当出了门,周至语去见云来先生,姜南绍说要独自在城里走动,熟悉熟悉周遭情形,却是另有打算。
姜南绍出了门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个低头疾走的小丫头。
那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穿件藏蓝短袄,眼角还挂着泪,倒不忘低声道歉:“对不住,姐姐。”
姜南绍多看了她两眼,扯了扯嘴角:“无妨。”
这时,后头急急追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拉着小丫头不让她走,慌慌张张捧起女孩的脸细看。
姜南绍这才看清,那丫头白净的面颊上,印了几道红肿的指痕。
妇人眼泪登时滚了下来,颤着声问:“秀莼,疼不疼?”
秀莼抿紧嘴唇摇了摇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妇人见了她这神情,哭得更凶。
姜南绍觉着自己这么瞧着人家母女不妥,正待转身,却听那叫秀莼的姑娘轻声开了口:“疼一阵子有什么要紧。若是一辈子都要这般疼下去……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顿住脚步,回身看向那女孩。
那名唤秀莼的丫头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她这年纪该有的决绝,冷得叫人心惊。
妇人听了这话,踉跄退了两步,眼中满是惊惶,像是头一回认得自己闺女似的。
一个高壮汉子从隔壁院门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根极粗的竹棍,劈头盖脸就往秀莼身上招呼:“供你吃供你穿,还养出个嘴硬的孽障!老子今儿非打死你这白眼狼不可!”
妇人骇得脸都白了,慌忙扑过去用身子挡住女儿,连声哀求:“二叔!孩子小,不懂事!我定好好教她!您别打了,别打了……”她急急回头,声音都在发抖,“秀莼!快,快给二叔赔个不是!”
房秀莼却只冷冷盯着那男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一把推开阿娘,挺直了脊梁,由着那竹棍落在自个身上,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受着。
姜南绍本已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她素来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可这女孩不哭不闹、脊梁笔直的模样,不知怎的,叫她觉着眼熟——熟得仿佛那竹棍是抽在自己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身形一动,已拦在中间,一把攥住那汉子挥下来的手腕。
“便是自家孩子,”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峭的力道,“也不该下这般死手。况且,我听来,你不是他阿爹。”
房二郎手腕吃痛,竹棍“啪嗒”落了地。姜南绍瞥了一眼——竟是根上好的制龙笛竹料,纹理细密匀直,极难得的东西。
房二郎见是个年轻女子,嘴里便不干不净起来:“哪来的小娼妇,敢管老子家的闲事!”
姜南绍手上微一加力,那男子的腕骨便“咯咯”作响。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寒气:“嘴这般臭,手就别要了。留着一张嘴,倒也够用了。”
房二郎只觉骨头跟要裂开似的,冷汗唰地淌了满脸,疼得眼前发黑,连声讨饶:“小、小娘子饶命!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女侠……女侠高抬贵手!痛、痛煞我也……”
姜南绍冷哼一声,猛一拧转才松开手,顺势往前一推。房二郎踉跄几步,一屁股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半晌爬不起来。
“若再叫我瞧见你欺压妇孺,”她抬脚使劲踢了他一下,“便卸了你这条膀子。滚。”
房二郎忍痛爬起来,头也不敢抬,捧着那只肿起的手腕,连滚带爬缩回院门里去了。
妇人搂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这可怎么好……得罪了二叔,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这房二郎真不是个东西,霸占了大房家产,还这么作践人。”
“房大郎也太老实了,一家子跟着受罪,造孽哟……”
房秀莼却像没听见这些闲话,只起身朝姜南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秀莼多谢姐姐援手。”
姜南绍此刻却隐隐有些后悔,她向来不爱插手旁人的因果,只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走出几步,她察觉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步子一顿,回过头去,那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脸颊边的红印子还没消,却挤出个极灿烂的稚气笑容。
姜南绍皱了皱眉,转身继续走。那细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像只怎么也甩不脱的小猫儿。
她又停下,这回没回头,只淡淡道:“跟着我作甚?回去。”
“姐姐,”她小声问,“我就是想问下你姓什么?”
姜南绍低头看她:“你叫秀莼?房秀莼?”她方才听人唤那汉子“房二郎”。
秀莼点点头。
姜南绍微微屈膝,蹲下身与她平视,极难得地耐着性子劝道:“秀莼,我虽帮过你,也未必可信。回去罢。”
秀莼点点头,却又道:“可我信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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